“有人在找他了。”

糖糖这句话含在嘴巴里没往外吐，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两下，回头往灶房里瞅了一眼。

沈淮靠在门板上，脑袋歪着，眼皮合上了，呼吸还是一抽一抽的，脸颊上的红没退干净。

陆建军在灶台边上收拾药渣子，听见院门那边有脚步声，探头一看是赵婶子拎着个土布包拐进来的。

“建军，听说你们家捡了个发高烧的小子？”

“婶子你消息也太快了。”

赵婶子：(?ˊ?ˋ)

“张嫂子家的二丫刚才路过你院门口往里瞅了一眼，跑回去跟她妈说的，她妈又跟我说的，前后不到一盏茶工夫。”

赵婶子把土布包搁在灶台上打开，里面是一小把干姜片和两截桂皮。

“发烧得厉害的话，光灌那点柴胡不顶事，姜汤加桂皮煮一煮，逼出汗来才能退得快。”

她蹲到沈淮跟前，拿手背贴了贴他的颧骨，又翻了翻他的眼皮。

“这孩子烧得不轻，耳根子底下都是烫的，今天要是没人发现他，搁在礁石窝里再捱半天，热过了头就回不来了。”

陆建国从院子里走进来，把鱼叉靠在墙根。

“多大的事，还至于回不来？”

“你当我吓唬你？”赵婶子拍了一下膝盖站起来。

“我娘家村子前年有个放羊的老汉，淋了雨发烧硬扛着，第三天人就没了。这孩子瘦成这样，肚子里没食，身上抗不住。”

陆建国的嘴巴闭了两秒，转身去灶台边上添柴。

赵婶子把姜片和桂皮扔进锅里，又从兜里摸出一小撮盐粒子。

“水开了之后小火熬，熬到颜色深了盛出来。趁热灌下去，拿被子捂住，出一身汗就好了大半。”

糖糖从院门口跑进来，鞋底在石板上啪啪拍着响，蹲到灶台边上往锅里看。

“赵婶子，他手上的口子要不要上药？”

“什么口子？”

“手指头被玻璃割的，结痂了但还渗着。”

赵婶子回头看了看沈淮的右手，嘴巴嘟囔了一声。

“这孩子握着碎玻璃干什么？割得不浅，回头我拿点草木灰搁上去盖着，别沾了水发脓。”

姜汤熬到锅盖边上冒出辛辣的热气，赵婶子拿粗瓷碗盛了大半碗端过来。

陆建国把沈淮从门板上拎起来靠着墙坐好，男孩的眼皮翻开了一条缝，瞳仁浑浊着，焦距散了又聚。

糖糖端着碗凑到他嘴边。

“喝这个，姜汤，赵婶子熬的，喝了出汗就不烧了。”

沈淮的嘴唇抿成一条线，脑袋往旁边偏了半寸。

糖糖：(ˊ?ˋ)

“你怎么又不喝？”

“不用。”

“什么叫不用，你都烧成这样了。”

沈淮的目光从碗沿上移开，扫了一圈灶房里站着的人，嗓音哑得刮嗓子。

“你们给我吃药熬汤，图什么？”

陆建军靠在灶台边上，胳膊在胸前叠着，嘴角撇了撇。

陆建军：(???)

“图什么？图你身上那件破褂子还是图你兜里那块碎玻璃？”

沈淮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
“我们要是图什么，你还能在这坐着说话？早把你扔回礁石窝了。”

赵婶子在旁边插了一嘴。

“这孩子心眼多，跟小刺猬似的，戳谁一身疙瘩。赶紧喝了吧，凉了就不好使了。”

沈淮的视线在赵婶子脸上停了一拍，又落回碗上，喉结滚了一下。

糖糖把碗往前推了推，汤面上的热气蹭过她的指头。

“我也是被大哥捡回来的，捡回来之前在海滩上差点被潮水淹了。”

沈淮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半分。

“大哥把我带回来，给我喂粥，给我补衣裳，二哥给我买了棉鞋，三哥教我认字。”

她拿脚尖碰了碰自己那双沾满泥的小棉鞋。

“捡回来就要养好，你也一样。”

沈淮盯着她看了三秒，瞳仁里那层浑浊的戒备松了一道缝。

他伸手接过碗，碗沿碰到嘴唇的时候烫得嘶了一声，低头吹了吹，一口一口往下灌。

姜汤辣得他眉头拧成一团，喝到见底的时候满脑门子的汗珠往下淌。

陆建国从灶房角落里翻出那条旧棉被，抖了抖上面的柴灰，走过去往沈淮身上一罩。

“裹上，出汗。”

沈淮被棉被裹得只剩一个脑袋露在外面，眼神复杂地看了陆建国一眼，嘴巴张了张没出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