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说别找了。”

糖糖这句话搁了一宿没人接，到了第二天早上，灶房门板旁边那团旧棉被叠得整整齐齐，沈淮坐在门槛上，两手搁在膝盖上，脸色苍白但眼神清了。

陆建国在院子里劈柴，斧子落下去的声音一下一下闷在晨雾里。

沈淮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水缸，扫过篱笆墙上晒着的干海草，扫过灶台旁边码着的竹筐，最后落在门口那双沾泥的小棉鞋上。

糖糖从灶台后面端出一碗稀粥走过来，粥面上卧着半截咸鱼干，切成细细的丝。

“吃早饭了。”

沈淮的手没伸。

“我该走了。”

“走去哪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糖糖把粥碗搁在门槛上，蹲到他对面。

糖糖：(ˊ⌒ˋ)

“你外婆没了，家里没人了，你去哪？回省城吗？”

沈淮的左手腕上那块旧手表磕了一下门槛边沿，他低头看了看表面上的裂纹，嘴唇抿了两秒。

“回不去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没有为什么。”

陆建军从灶房里走出来，肩上搭着条湿毛巾，嘴里嚼着半截咸菜梗。

“你昨天说你上过三年级，那我考你个事。”

沈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

陆建军蹲到他斜对面，拿手指在地上画了个数。

“镇上药铺收海参，大的四毛一条，中的二毛五，小的一毛八。我十条打包出的，里头大的一条中的六条小的三条，刘叔给了我三块零五分。你算算我亏了没有。”

沈淮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个数字上，嘴唇动了两下。

“一条大的四毛，六条中的一块五，三条小的五毛四，加起来二块四毛四。”

他的嗓音还带着沙。

“你卖三块零五分，没亏，多出来六毛一。”

陆建军嘴里的咸菜梗嚼到了另一边。

“那你说这六毛一是怎么来的？”

“打包的溢价。十条一起出，省了他逐条验货的工夫和分批收购的成本，他愿意多给。”

沈淮的手指在膝盖上曲了一下。

“但你少算了一笔账。”

陆建军：(????)

“哪笔？”

“你从礁石湾走到镇上药铺，来回的脚程少说两个时辰。海参在竹筐里养着要换水，路上至少加一回，耽误脚程。到了镇上还要跟人还价，又费时间。”

沈淮把目光从地面抬起来，看着陆建军。

“这两个时辰你要是留在家里赶海，按你们前天在东礁的效率，至少能再摸两三条中等的。二毛五乘以三，七毛五。”

陆建军的咸菜梗咬断了。

“你那六毛一的溢价，扣掉脚程的机会损失，其实是亏了一毛四。”

灶房门口安静了三拍。

陆建民从屋里走出来，手里的铅笔在指间顿了顿，嘴角往上翘了一截。

陆建民：(ˊ?ˋ)

“二哥，他算得比你快。”

陆建军把毛巾从肩上扯下来甩了一下，脸上的表情在被说服和不服气之间拧了两圈，最后嗤了一声。

“行，读书人的脑子就是不一样。”

沈淮的嘴角动了动，没到笑的程度，又落回去了。

糖糖把粥碗重新推到他手边。

“你先吃饭，吃完了再说走不走。”

沈淮看了看碗里那半截咸鱼干切成的细丝，手指伸过去端起来。

喝了两口，勺子停了一拍。

他把碗放回门槛上，拿手指把咸鱼丝从粥面上拨到碗沿一侧。

“鱼留给你们，粥够了。”

糖糖的眉头皱了皱，拿勺子把咸鱼丝又拨回粥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