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忍着点，快到了。”

糖糖把推车从巷口拐进院门的时候，两条胳膊抖得快抬不起来了，车轮子在门槛上卡了一下，她拿膝盖顶着车板硬撞过去。

院子里陆建国正蹲在水缸旁边洗脸，听见动静扭过头来，一缸水泼了半边裤腿。

他看见了推车上那个陌生的男孩。

陆建国的脸沉下去了，两步跨到院门口，目光在男孩身上扫了一遍，又落在糖糖身上。

“哪来的？”

“东边礁石窝里捡的，烧得可厉害。”

糖糖的额头上全是汗，鼻尖挂着一滴，话在嗓子里挤成一团。

“他一个人躺在那，旁边全是水，再不搬走潮水涨上来就……”

“谁让你一个人跑出去的？”

陆建国：(?ˊ??ˊ?)

糖糖的嘴巴闭上了，脚尖在地上蹭了蹭。

陆建军从灶房里跑出来，裤腰带还没系紧，看见推车上的人愣了一拍。

“这谁家孩子？”

“不认识，糖糖从礁石那边推回来的。”

陆建军走过去摸了摸男孩的额头，手掌烫得缩了一下。

“烧成这样没人管？”

“她说是一个人。”

陆建民从屋里出来，弯腰看了看男孩的脸，又看了看他的穿着。

“褂子的料子不是乡下的，虽然破了，但裁剪的手工是城里裁缝店的针脚。”

陆建民：(ˊ⌒ˋ)

他的目光扫到男孩手腕上那块旧手表。

“二哥，你看他手上。”

陆建军弯下腰，拿手指拨开男孩的袖口，那块手表的表面裂了一道纹，但秒针走得平稳，表壳边沿有一圈暗纹刻字，磨得看不太清了。

“这表不便宜。”

陆建国把男孩从推车上捞起来，拎着后领把他搁在灶房门口的门板上。

男孩的脑袋在门板上滚了一下，嘴唇开合着，嗓子里冒出含混的声音。

糖糖蹲到他旁边，拿湿布巾往他额头上搭了一块。

“二哥，家里还有退烧的药没？”

“上回赵婶子给的那包草药还剩半把，熬了试试。”

陆建军去灶台底下翻了翻，扒出一个油纸小包，里面的药草碎了大半，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
“柴胡和葛根，对路。”

他往锅里添了水架上柴，火苗蹿起来之后把药草扔进去煮。

灶房里弥漫开一股苦涩的药味，男孩的眉头拧得更紧了，嘴巴里呜咽了两声。

糖糖拿着布巾给他擦脸上的灰和干盐粒子，擦到脖颈的时候，领口里面露出来一截锁骨，上面有两道发淡的旧伤痕。

她的手停了一拍。

陆建国靠在门框上，两手抱在胸前，嗓音沉着。

“这孩子身上有旧伤。”

“我看见了。”

糖糖把布巾搁在他额头上，没再往下翻。

药熬好了之后陆建民端过来，陆建国把男孩的上半身架起来靠在门板上，糖糖拿勺子往他嘴唇边上凑。

男孩的牙关咬得死紧，药汁顺着嘴角往下淌了一半。

糖糖拿指头掰了掰他的下巴，趁嘴缝松了一线的时候把勺子塞进去。

“咽下去，苦是苦了点但能退烧。”

药灌了小半碗，男孩的呼吸慢慢没那么急了，额头上的温度也降了一点。

过了大半个时辰，他的眼皮动了。

糖糖蹲在旁边正拿竹片在石板上划字，听见他呼吸变了，抬头看过去。

男孩的眼睛睁开了。

黑沉沉的瞳仁在灶房昏暗的光线里转了一圈，扫过头顶的房梁，扫过灶台上的锅碗，扫过门口站着的陆建国的影子，最后落在糖糖脸上。

他的手往身下一摸，什么也没摸到。

碎玻璃片不在了。

陆建军：(???)

陆建军在灶台边上晃了晃手指，手心里搁着那片碎玻璃。

“找这个呢？”

男孩的嘴唇抿成一条线，两只手撑着门板往后缩了半寸，脊背贴着门框绷成一道直棱。

他的目光从糖糖脸上移开了，看着陆建国。

陆建国两条胳膊在胸前交叠着，居高临下地看他。

“叫什么？”

男孩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
“哪来的？”

没答。

“家在哪？”

还是没答。

陆建国的眉头拧了一下。

糖糖从石板边上站起来，走到门板旁边，蹲下去跟男孩平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