糖糖的竹片停住了。

“人？”

不是大人，小小的，跟你差不多高，身上一股药味，从昨天傍晚就躺在那儿了。

旁边一只海星慢吞吞地接了一句。

他的心跳得好快好吵，吵得我一晚上没翻身。

糖糖把竹片插在泥地里，站起来往东边礁石群的方向看了看。

晨光还没铺到那片石壁上，黑乎乎的石头堆成一团，什么也看不清。

她的脚在原地蹭了蹭，手指搓了搓竹篮边沿。

糖糖：(ˊ⌒ˋ)

“活的吗？”

应该还活着，他的嘴巴偶尔会动一下，好我怕。

糖糖把竹篮搁在泥滩上，两只脚踩着礁石棱往东边绕过去，走了二十来步，拐过最外面那块高出一截的岩壁。

石壁后面有个凹进去的礁石窝，两块大石头顶部交叉着搭出半个遮挡，底下积着一洼浅水，水边的干石面上躺着一个人。

一个男孩。

身上的褂子破了两处口子，袖口的缝线全散了，裤腿比腿短一截，脚上的鞋底磨得快要掉下来了。

脸烧得通红，嘴唇干裂着，眉头拧在一块儿，眼皮合着，呼吸急促短促地往外冒。

他的右手攥着什么东西，指缝间露出一截锋利的反光。

碎玻璃片。

糖糖蹲在两步远的地方，脚底下的蛤蜊壳被她踩碎了一粒，嘎嘣一声脆响。

男孩的眼皮猛地掀开了。

那双眼睛黑得发沉，瞳仁里全是戒备和凶光，手里的碎玻璃片翻了个面，往前递了半寸，尖端正对着糖糖伸出来的那只手。

糖糖的手缩回去了，脚也往后蹬了一步，屁股坐在了湿礁石上。

“你别过来。”

男孩的嗓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字，喉咙里的气息烫得冒烟。

糖糖坐在礁石上，眼眶被吓得泛了红，鼻尖也跟着红了，嘴巴张了两下。

“我没要抢你东西……”

“别过来。”

男孩的手在抖，碎玻璃片的边沿割着他自己的指头，血珠子从食指侧面渗出来，挂在玻璃尖上没掉。

他的眼睛盯着糖糖看了三秒，瞳仁里的凶光晃了一下，焦距散了，又聚回来。

糖糖没站起来，两手撑在身后的石面上，声音带着哭腔。

“我不抢你地方，我就是听海螺说你在发烧，过来看看。”

男孩的嘴唇动了动，碎玻璃片往前探的那只手，力气泄了一截。

糖糖从兜里掏了掏，掏出半截早上灶台上拿的冷红薯，拿指头掰开了，露出里面橘黄的瓤。

她把那半截红薯搁在两人之间的石面上，手又缩了回去。

“你吃这个，甜的。”

男孩的目光落在红薯上，喉结滚了一下。

他没伸手。

糖糖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，被她用手背蹭掉了。

“你不吃我走了。”

她的脚蹬着地面要站起来，男孩攥玻璃片的那只手忽然垂了下去，整个身子往旁边一歪，后脑勺磕在礁石棱上，碎玻璃片从指缝里掉出来，叮地弹在石面上。

他又昏过去了。

糖糖愣了两息，脚步往前挪了半步，蹲下来拿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。

烫得她手背发麻。

头顶上两只灰翅鸥转着圈飞过来，翅膀拍着风，嗓门又尖又急。

这小子烧得快冒烟了，你再不把他弄走，太阳出来晒上半个时辰他就完了！

糖糖的嘴巴咬住了，两手搓了搓，扭头往来路上看了一眼。

码头北边的杂物棚前面，停着一辆孙老头拉海草用的小推车。

她跑过去的时候棉鞋在湿石头上打了两回滑，把推车从棚子里拖出来，两只手攥着车把往礁石窝那边推。

推到男孩跟前的时候她喘得满脸通红，蹲下来拽他的胳膊。

“你醒醒，我拉不动你，你自己爬上来。”

男孩没应。

糖糖把他的胳膊搭在车沿上，两手箍着他的腰往上拱，使了三回劲才把他的上半身搡上了车板。

两条腿还耷拉在外面。

她绕到车尾，把那两条瘦得皮包骨的腿一条一条抬上去，塞在车板里面。

男孩的左手腕从袖口里滑出来，手腕上箍着一块旧手表，表面有一道裂纹，秒针还在走。

糖糖看了那块表两秒，没碰，抓起车把往村子方向推。

车轮子在碎石滩上颠得哐当响，男孩的脑袋在车板上磕来磕去，嘴里呜咽了一声。

糖糖咬着牙，两条小胳膊把车把勒出两道红印。

“你忍着点，快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