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城带着三叔公下山的时候，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
山路两边的草被晒得发白，风从山谷里吹上来，带着干枯植物的气味。

三叔公走在杜城身后，步子不快，但每一步都踩得稳。

他换掉了僧袍，穿了一件杜城在镇上买的灰夹克，袖口有些长。

他走了十几分钟后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山顶方向。

“十几年没下来了。”

杜城没有催，等他看完了才继续往下走。

到泉州的时候天已经暗了。杜城去小旅馆取了行李，退了房，三叔公站在街对面等。他没有多问，跟着杜城去了火车站。到窗口买票的时候，杜城问：“坐夜车回广州，行吗？”三叔公看着他：“走夜路比走白路安全。”杜城买了两张卧铺票，同一间车厢，上下铺。

火车开动的时候车厢里已经熄灯了，走廊里的夜灯亮着，光线透过门缝照进来。杜城躺在下铺，铁皮盒子放在枕头旁边。三叔公躺在上铺，很长时间没有说话。过了很久，他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，沙哑的：“你妈出事那年，我在广州。我看着她走的。但我没能拦住她。”

杜城躺着没有动：“那天码头有谁在？”“何家的人，龙家的人。还有你爷爷的人。”“我爷爷派了人去？”三叔公沉默了一会儿，像在想怎么开口：“你爷爷没有直接让她出事。但他知道她会出事，没有拦。”“杜家自己也掺了一手。你爷爷当年拿了龙家的仓储费。那批军火从广州港进来，在杜家的仓库里中转。你妈查到了。”

杜城没有再问。走廊的夜灯从门缝里照进来，在天花板上映出一道细细的光线，像一条细线横在黑暗里。

第二天下午火车到了广州。杜城带着三叔公走出车站的时候，阳光很亮，三叔公眯着眼看着车站外面的人流和车流，步子放慢了一些。“广州变了很多。”杜城没有说话，带他上了一辆出租车。

车到码头的时候，瓶子正站在铁闸门外面张望。他远远看到出租车停下来，快步迎上去：“杜哥！”他的目光从杜城身上移到旁边老人身上：“这位是——”“我三叔公。杜建民。”“三叔公？”瓶子的嘴唇动了一下，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，“杜哥，你走这两天，龙五那边有动静。”杜城把三叔公扶下车：“什么动静？”瓶子压低声音：“龙五昨天带人来码头门口转了一圈，没进来，只是站在车旁边看着。他在等你回来。”

杜城让瓶子先带三叔公进冷库办公室休息。三叔公没有推辞，跟着瓶子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码头入口方向，像在确认这是什么地方。杜城站在码头中间看着三叔公走进冷库，然后转身朝铁壳船走去。

李二虎从铁壳船甲板上跳下来：“人接到了？”“接到了。”“原件拿到了？”“拿到了。铁皮盒子在我这，东西齐全。龙五这两天还来过？”“来了，没进来。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，像是确认你不在。”“那现在他知道了。”

杜城站在铁壳船旁边：“他知道了。所以接下来他会更急。”李二虎没有说话，站在他旁边等着他的下文。“他知道我拿到原件了，接下来他会不顾一切来抢。”李二虎把铁钩子从甲板上拿起来握在手里：“那等他来。”杜城站在江边，风从江面上吹过来，他看着对岸的灯火。“等他来之前，把码头上所有人再排一遍。从今晚开始，码头不再轮班，所有人集中在码头和冷库。龙五来的那一晚，不会只带几个人。”

杜城走回冷库办公室的时候，三叔公正坐在椅子上。杜城把门关上：“三叔公，你今晚住码头隔壁那栋楼里，我让人给你收拾一间房出来。住得舒服。你先休息，等我处理完龙五的事，我再细问你当年的事。”

三叔公靠着椅背，声音已经不像在山路上那么沙哑了：“你跟你妈一样。你妈当年也是这样，先让我走，她自己断后。”杜城看着三叔公：“这次不会。她在背后断后，我在前面挡着。”

他转身走出办公室，轻轻带上了门。走廊里的灯已经亮起来了，他沿着走廊走回码头。铁壳船船头的灯在水面上铺开一片金色的光，风把光吹得碎成细小的波纹。码头上的灯亮着，冷库门口的灯也亮着。李二虎站在铁闸门边上看着他，没有走过来，只是站在那里，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