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城早上六点从广州出发。他在火车站买了最近一班去福建的票，没有卧铺，硬座，十二个小时。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，铁钥匙挂在脖子上，贴着胸口，走起路来轻轻晃。窗外是灰蒙蒙的天，田野和村庄从车窗边滑过去，电线杆一根接一根地向后退。他没有睡，靠着窗玻璃看外面。十二个小时的火车，他坐了一整路。

天黑的时候到了泉州。杜城走出车站的时候没有人接，他站在车站广场的灯光下站了一会儿，扫了一圈车站外的摩托车和拉客的人，然后走进路边一家小旅馆，开了间房，进门之后把门反锁，铁钥匙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，然后躺下了。

第二天早上天亮之后他才出门。他在路边吃了一碗面，然后在街边停下来，看着一个卖香烛的摊贩：“师傅，请问这附近有没有一座叫‘了尘’的寺庙？”摊贩想了想：“了尘？没听说过。”杜城又问了第二个人，第三个人，第四个人。走到第六个人才知道方向：“了尘寺在山上，从这边往西走四十分钟，有条小路上去。庙不大，以前有人住，现在不知道还有没有人了。”

那条小路果然窄，两边长满了草，路面是碎石子铺的，踩上去沙沙响。杜城走了四十多分钟，看到了灰瓦的屋顶。寺庙不大，院门开着，门口没有匾额，门槛上坐着一只花猫，正在舔爪子。

杜城跨过门槛走进院子，院子里有一棵老榕树，树下站着一个穿灰色僧袍的老人，正背对着他用扫把扫地。他扫得很慢，每一扫都从左边拉到右边，然后停顿一下，再拉回来。

杜城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：“请问——了尘法师在不在？”老人没有停扫把：“你找谁？”杜城看着他的背影：“我找杜建民。”

老人的手停住了。他停了一会儿，然后把扫把靠在了榕树树干上，慢慢转过身来。他脸上全是皱纹，眉毛是白的，眼窝深陷。他看着杜城：“你是……”杜城往前走了两步：“我是沈玉华的儿子，杜城。”老人没有动：“你来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：“你妈走之前跟我说过，你会来。”

三叔公在榕树底下的石凳上坐下来。他坐得很慢，一只手撑在石凳边上慢慢地坐下来，然后抬起头：“你妈当年在广州查的那批货，她查到了三家——陈家、何家、龙家。”杜城站在他面前：“还有一家——杜家。”三叔公没有否认：“你爷爷当年也掺了一手。”

“我妈出事之前，她把一份原始证据交给了你？”三叔公沉默了一会儿：“她交给我了。她说如果有人来找她，就把东西交出去。让我等一个人。那个人是你。”

杜城站在榕树底下：“东西在哪？”三叔公站起来，走进大殿，从佛像底座底下抽出一个铁皮盒子，跟杜城在广州拿到的那只一模一样。他把盒子放在供桌上：“这里面是你妈当年查到的全部东西——原件。她出事之前，把它交给了我。你拿走吧。”

杜城走过去把盒子拿起来，盒面冰凉。他没有打开：“你在这里住了多久了？”三叔公靠着供桌：“你爷爷对外说我死了，立了空墓。我在这里住了十几年了。”

杜城把盒子夹在腋下：“你跟我走。”三叔公抬起头来：“去哪？”“回广州。广州现在是我的，你不需要躲了。”三叔公沉默了一会儿：“好。我跟你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