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城回码头的时候天还没亮透。

他把铁皮盒子锁进了冷库办公室的柜子里，钥匙挂在脖子上，贴着胸口，走起路来轻轻晃。

他回旅馆躺了一会儿，没睡着。

那张纸条上的字翻来覆去地在他脑子里转——“明天中午，码头见。海哥。”

他把纸条拿出来看了三遍。

字迹陌生，不是母亲的，笔画像中年人写的，笔画沉稳，收尾处略有顿挫，像是刻意压着写的。

他躺在床沿上，一直到天亮。

上午十点，杜城出了门。

他没有叫李二虎。

海哥的纸条上没写“带人”，他决定一个人去。

番禺珠江街，老码头三号仓库。

白天看起来比夜里小一些。

铁皮顶在日光下反着刺眼的白光，墙角的长出几丛杂草，仓库门还是他昨晚别开的那扇，锁链断了半截垂在地上。

他走过去的时候，门开了半扇。

里面站着一个人。

五十岁左右，瘦，穿着灰色短袖，袖子卷到肘弯，露出两条干瘦但肌肉线条清晰的小臂。脸上有晒出来的深色，颧骨高，嘴角有两道纹路，像是常年在海风中眯眼留下的。

他看着杜城走进来，站在木桌旁边，两只手撑在桌沿上：“你来了。”

“你是海哥？”

“我是。”

海哥从桌边走出来，绕过那堆杂物，停在杜城面前两步远的地方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：“你跟你妈长得像。尤其是眉骨那块。”

“你认识我吗？”

“认识。她来广州的时候，我在码头干搬运。”海哥伸手从背后拿出一只牛皮纸信封，放在旁边的木箱上，“你要的东西，在这个里面。”

杜城看了一眼信封，没有伸手拿：“你为什么等我？”

海哥靠在一根铁柱上，看着他：“你妈当年救过我的命。她走之前把一份东西交给我，说如果有人来找她，就把东西给他。十几年来，来问过的人有三个。你是第四个。前三个都是假的，只有你是真的。”

“怎么认的？”

“你妈说过——她儿子左眉尾有一颗痣。你没有。但她还说——如果来的人问‘你认识我妈吗’，不是真的。如果来的人站在门口先看一圈、再进来，才是真的。”海哥笑了一下，嘴角的纹路深了，“你刚才进门之前扫了一圈仓库，看了一遍角落和铁柱后面——你妈也是这种习惯。”

海哥把木箱上的牛皮纸信封拿起来，递到杜城面前：“里面是你妈当年查到的广州港军火案的复印件。原件她已经交到别处了，这份是备份。”

杜城接过信封，没有当场打开。

“还有其他人在找这份东西吗？”

海哥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，看向仓库门口的方向：“有。”

“你昨晚来的时候，有人跟着你。你没发现，但我在仓库二楼看到了。三个人，站在街对面，等你走了才走。”

杜城没有回头，但他的身体微微偏了一下，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上：“他们还在附近？”

“不确定。”

杜城把信封卷了一下塞进外套内袋里：“你跟我一起走。”

海哥摇头：“我不走。我在这住了十几年，走了反而引人注意。你拿着东西走，别停，直接回广州。”

杜城看了他一眼：“你一个人留在这，他们下次来找你怎么办？”

海哥从铁柱上直起身来：“他们来找过我三次了。每次都是问东西在哪。我没说。他们打了我三次，我还活着。”

杜城没有再劝他。

他转身朝仓库门口走。

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，没有回头：“谢了。你留着，等我处理完广州的事，我来接你。”

海哥没有说话。

杜城跨出仓库门槛，铁皮门在他身后被拉上了，门轴发出一阵干涩的摩擦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