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昌把货单卷起来走过来，站到椅子前面：“杜哥，什么事？”

杜城指了指码头北边的方向：“那片空地，我以前没仔细看过。你现在去量一下尺寸，长和宽，量完告诉我。”

阿昌没有多问，从冷库工具箱里翻出一卷卷尺，踩着碎石子往空地那边走了。

他蹲在地上拉卷尺，一段一段量。

每到一个点停下，在本子上记一个数。

杜城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。

码头入口方向来了一辆电动车。

车上坐着的是大飞，右手还缠着纱布，左手扶着车把。

他在铁闸门外停下，脚撑着地，没熄火：“杜哥，我刚才在市场那边碰见王师傅了。他问我是不是要建冷库，他说他认识一个人，做冷链工程做了十几年了。”

杜城站起来：“让他下午来码头，见面聊。”

大飞把电动车掉了个头：“行，我去传话。”

下午两点，王师傅带着一个人来了。

那人五十出头，戴着一顶鸭舌帽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，胳膊上沾着几块漆斑。

他站在铁闸门外有些犹豫，像在确认是否该跨进来。

王师傅先走了进来，回头看了那人一眼，那人跟着跨进了码头门槛。

王师傅走到杜城面前：“杜老板，这位是周工，做了十几年冷链工程。广州好几个冷库都是他做的。”

周工站住，把鸭舌帽摘下来，夹在腋下：“杜老板，我听老王说你要建冷库？”

杜城看着他：“两个冷库，先建一个，后面再扩。工期、材料、人工，你列个单子给我。”

“行。但我有个要求——施工的时候，材料放你这码头，工人我自己带。工钱按天结，不欠。”

杜城看着他：“工钱一天一结，不拖欠。材料进码头之后，你安排人看管，丢了算你的。”

周工把鸭舌帽重新戴上：“行。我明天把单子送过来。”

他转身走了，步子不快，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抬下一步。

傍晚，杜城坐在那把新位置的椅子上。

阿昌走过来把卷尺和本子放在椅子旁边：“杜哥，空地量完了。长六十二米，宽二十一米。够盖一个中型冷库，旁边还能留出扩建的地方。”

杜城看了本子一眼：“六十二米——够用了。你明天把尺寸交给周工。”

阿昌点头走了。

码头上的人开始收了。

最后一批货被推进冷库，卷帘门拉下来，弹簧拉伸时发出连续的金属响动。

铁壳船的引擎也熄了，船上最后一个人跳下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朝码头入口走去。

杜城坐在椅子上没有动，看着码头慢慢安静下来。

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
冷库门口的灯、铁壳船船头的灯、货场角落的路灯，从不同方向照亮各自脚下的一小片地面。

像被安放在各处的小型发光体，彼此之间隔着一段暗处。

阿昌的脚步声还在码头上响着。

卷尺收回工具箱的声音、本子合上的声音、工具箱盖子被翻动的声音，一声一声地传过来。

江风从珠江口吹来，从冷库后巷的空地那边穿过。

在屋檐下发出极细的呜咽声，像是某种被压缩过的叹息。

杜城坐了一会儿，然后站起来。

他把椅子提起来，放回了码头中间那个老位置。

正对着铁壳船、冷库、货场和码头入口的交汇点。

椅子腿落回地面的时候发出短促的落地声。

他转身走向旅馆。

走了几步，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码头。

铁壳船的灯在暮色里亮着，水面上的光随着波浪轻轻摇荡。

像一张被风吹皱的箔纸，金箔边缘被夜色一层层慢慢吞噬进去。

冷库门口的灯把门前的台阶照成一片白色。

白色的光顺着台阶流下来，在地面上铺开成一个倒置的梯形。

他站了几秒，然后转身继续走了。

旅馆的门洞在巷口亮着暖黄色的光。

大爷已经关了电视，柜台上的台灯还亮着。

光从半掩的玻璃门里透出来，在巷子的地面上铺成一方浅金色的格子，像一扇从外面往里看的小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