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伸手摸了一下那扇新铁门，铁皮是凉的，摸上去时触感光滑，掌心和铁面之间没有一丝阻碍。

然后他转身走回码头里面。

上午的时候，码头上的活已经恢复正常了。

工人搬货的推车声音重新响起来，冷库门口的货单被递来递去，有人在清点今早到岸的渔船。

杜城在码头中间那把椅子旁边站了一会儿，然后开始走。

他先把码头走了一遍。

从铁壳船到冷库，从冷库到货场，从货场到巷口。

他沿路检查着每一个角落，查看码头各处的情况：铁壳船甲板上的铁管已经收进工具箱了，地面的铁管刮痕清理过了，墙角下那片深色印记也被水冲过，只剩一个淡印子。冷库后巷那堵墙上，铁丝网已经拉起来一排，两头固定在墙角，中间每隔一段用铁钉卡住，绷得很直。他用手拽了一下，铁丝网纹丝不动。

市场那边，瓶子已经在门口清点摊位数。

他看到杜城过来，放下手里的本子：“杜哥，市场里一个摊都没少。昨天被打翻的三个摊子已经修好了。”

“修好了？”

“修好了。”

“摊位费呢？”

“我按你说的，免了半个月。摊主们都没说话，就是点头。”

杜城走进市场转了一圈。

卖鱼的中年女人正蹲在台面后面分拣生蚝，手边放着一把刷子，正在挨个刷蚝壳上的泥。她看到杜城经过，停下手里的刷子：“杜老板，昨天的事我听说了。龙五走了？”

“走了。”

她点了点头，重新低下头继续刷蚝壳，刷子刮过蚝壳表面的声音沙沙的，混在市场早间的动静里。

干货摊的摊主正在把新进的干贝往袋子里装，看到杜城经过点了一下头，没有停下手里的活。

杜城在市场里走了一圈才出来。

下午，码头来了一个人。

物流那个王师傅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，手里拎着一袋橘子。

他站在铁闸门外面往里面看，没有进来。

杜城从椅子上站起来：“王师傅。”

王师傅站在门口，把手里的橘子拎起来晃了晃：“杜老板，我带了点东西。不是送礼的，就是路过，顺手带的。”

“进来坐。”

王师傅进了码头，在铁壳船旁边的货箱上坐下来，把橘子放在膝盖上。

杜城在他旁边坐下，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。

王师傅低头剥了一颗橘子，动作很慢，指甲掐进橘皮里，撕下一块，又撕下一块。

他掰了一半递过来：“杜老板，龙五走了，你赢了。广州这块地，以后你说了算。我就想知道——你说话算数不算数？”

“工钱的事，价格的事，货的事。”

杜城接过那半颗橘子：“算数。我说过的话，都是算数的。”

“你之前说统一安排，价格比市场低一成，工钱比市场高二十。这个算数的话，我手下有三十几号人等着开工。”

“你明天让人来码头，瓶子会排班。”

王师傅把剩下的橘子塞进嘴里嚼了，咽了。

他拍了拍手上的汁水：“行。我明天让人来。”

他没有立刻走，坐在货箱上又剥了一颗橘子。

“杜老板，我在广州干了八年物流，陈德彪在的时候我给他交过钱。龙五来的时候我没交过。你来了，我没交过你一分钱。但你跟我说过话，你认得我的名字。陈德彪没叫过我名字。”

杜城把橘子放进嘴里，嚼了咽下去：“以后我叫你名字。”

王师傅站起来走了。

走出码头的时候脚步稳实了一些，像是终于踩实了路面。

傍晚，码头上最后一批货装完了。

工人们收工之后陆续离开码头，有人扛着工具箱，有人推着空车。

铁壳船的灯和冷库的灯亮了，像两只眼睛睁着看夜。

杜城站在码头边缘的栏杆前面，看着珠江。

瓶子走过来站到杜城旁边，手里拿着一张纸，上面写满了名字和数字。

“杜哥，码头上的人，我全登记了。加上市场那边来的，一共一百三十七个。”

“一百三十七个。”

“从今天起，这些人的工钱、安排、安全——都在你手里。”

瓶子站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：“杜哥，那你呢？”

杜城没有转头：“我管广州。”

“管这些干活的人，管这些走货的船，管这些进货出货的冷库。”

“龙五走了，他留不住了。”

“如果有人还想来抢，我会让他知道——广州的门，是锁着的。”

他转头看着瓶子：“你明天把王师傅那三十几个人排进去。市场那边的摊位费按新的规矩收。”

“还有——冷库后巷那道铁丝网，加一排倒刺。”

瓶子愣了一下：“倒刺？”

“龙五走了，但外面还有别人。倒刺挂上去，下次翻墙的人下来之前会先想三秒。三秒够了。”

瓶子点头，在纸上记了一笔。

杜城转身走回码头中间。

铁壳船的灯照着他，他的影子从脚底拖出去，延伸到冷库门口。

他在那把黑色塑料椅前面站住了，低头看着椅面。

椅子是他到广州之后第三天从五金店买的，十五块钱一把，黑色的塑料，现在椅面上多了几道划痕和一处裂口，是铁管砸偏时蹭的。

他弯腰用手擦了一下椅面上的灰，然后直起身来。

他没有坐。

他转身往旅馆方向走了。

经过巷口的时候，摊贩正在收摊，铁皮推车被推走时轮子刮过地面，响声持续了几秒后渐行渐远。

杜城看了一眼那排被推走的车，然后拐进了旅馆的门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