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蒙蒙亮的时候，码头上还有人没走。

铁壳船的灯还亮着，冷库门口的灯也亮着。

两片白光照在地面上，在晨光里显得淡了一些。

码头中间的空地上还残留着昨夜打斗的痕迹，地面上有几道铁管刮过的浅痕，墙根底下有一小片深色的印记，不知道是什么留下的。

杜城坐在那把黑色塑料椅上。

他已经坐了一整夜。

李二虎蹲在他旁边，铁钩子搁在膝盖上，钩尖朝下。

两个人没有说话，就那么坐着。

杜城靠着椅背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，手里空着，铁管靠在椅子腿旁边。

他身上的外套左边袖子被撕开了一道口子，口子边缘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灰，像是蹭过墙留下的。

他的颧骨上那道红痕已经变成了暗色，结了一层薄薄的痂。

李二虎站起来把铁钩子靠在椅子腿上：“你坐了一夜了，回去睡会儿？”

杜城没有动：“你先回去睡。天亮之后把码头清一遍，地面上的东西收干净。”

“冷库那边的货单呢？”

“阿昌会清。”

“市场那边呢？”

“瓶子去看。”

“那你坐着干什么？”

杜城看着江面上正在变亮的天色：“坐着看天亮。”

天亮之后，码头上陆续来了人。

第一个到的是瓶子，他穿过巷口走过来的时候脚步轻快了一些，像是卸了一夜的重担。

他走到杜城面前：“杜哥，龙五的人撤了。三辆车全走了。”

“今天凌晨守夜的人说，天快亮的时候，番禺物流园那边亮了一阵灯，然后熄了。”

“有人过去看了，物流园的门锁着，里面的人已经走了。”

杜城点了点头：“你昨天带着人挡在市场那边，堵住了包抄的人。”

“你的人没退，一个都没退。”

瓶子挠了一下后脑勺：“杜哥，你昨晚让我带人守着市场侧门，龙五的人确实从那边想绕。”

“我带着阿强他们堵住了，没让他们绕到码头后面去。”

“有多少人？”

“五个。堵了大概十分钟。他们在巷子里退不出去，后来听到码头这边打完了，他们就撤了。”

杜城看着他：“你带了几个人堵五个？”

“三个。”

“加我四个。”

“够了。”

瓶子站着没走，他看了一眼杜城的脸，又看了一眼杜城那件被撕开袖子的外套。

“杜哥，你脸破了。”

杜城伸手摸了一下颧骨：“蹭了一下。没事。”

“你先回去吧，该歇的歇。”

第二个到的是大飞。

他右手的纱布还缠着，从手腕包到小臂中间，纱布边缘整齐，像是早上自己换过的。

他走路的时候右手垂着，左手拿着一个包子在啃。

他走到杜城旁边站住：“杜哥，龙五走了？”

“走了。”

“他会回来吗？”

杜城没有回答。

他坐在椅子上，看着江面上慢慢升起来的太阳，水面的颜色正在变亮。

“他现在走了，不代表他以后不回来。他回来的时候，会比今天准备得更久。”

大飞把包子咽了：“那你准备得怎么样？”

杜城从椅子上站起来：“我一直在准备。”

他站起来的时候左肩的旧伤被牵了一下，动作顿了一瞬，像是肩关节有地方在发僵。

大飞看到了那个停顿：“肩膀又疼了？”

“老伤，不碍事。”

“你从广州打到海南，又从海南打回广州，这几个月没停过。能不疼吗？”

杜城活动了一下左肩，关节处传来一声轻轻的咔响：“疼是疼，但疼完就好了。”

他转身往码头里面走：“走，去看看冷库。”

阿昌已经在冷库门口了。

他正在检查那扇新换的卷帘门，用手推了推，确认门框固定得够牢。

他看到杜城走过来，从台阶上跳下来：“杜哥，龙五没进冷库，里面的货全在，压缩机也没有损坏。”

“地面上的煤油处理完了，墙面上的红漆也找人铲了，还没来得及补漆。”

“后巷的铁丝网，今天下午能拉好。”

杜城看了一眼冷库里面，货架上码着成箱的冷链货，地面干净。

“今晚开始不用加双倍人了。龙五的人已经不在广州了，正常排班就行。”

阿昌愣了一下：“不加人了？”

“不加了。但晚上每个点至少要有人醒着。睡着了，东西丢了，你负责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杜城转身穿过码头。

他经过铁壳船的时候停了停，铁壳船停在水面上，船头那面旗子在晨风里飘着，旗角的布条被风吹得翻卷。

他走到码头入口的铁闸门前面站住了。

这扇铁门是他来广州之后换的，上一扇被龙五的人砸过，那扇门倒在地上铁皮翻卷的模样还印在他记忆里。新门铁皮没有生锈，漆面反着光，门轴上了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