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护腕下面的右手攥着拳头，但没用来打人，他是用左肩撞上去的。

从侧面顶上去，身体前倾的角度找得准，撞在那人侧肋的位置，把他撞得往旁边歪了一下，后脑勺磕在货架的横梁上。

货架晃了一下，上面堆着的旧木箱滑落了两只，砸在地上，箱板散开，钉子从木板上翘起来，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。

大飞的右手动了。

他右手抓住那人的肩膀往下按了一下，左手从他侧边绕过去卡住了他的后颈，把他的脸往货架的方向压，整个人贴在了货架的横梁上，脸上压出印痕，动弹不得。

李二虎从巷子另一侧绕过来了。

巷子的宽度只能并排走两个人，他侧着身从货架和墙壁之间的窄缝里挤过来，铁钩子在手里翻了个面，钩尖朝前。

他走到后面三个人面前站定，三个人一起往后退了半步。

铁钩子的钩尖在灯光下亮了一下，又暗了。

李二虎没有挥出去，铁钩子只是横在胸前，钩尖对着最前面的那个人的方向，停在那里没有动。

后面三个人没有再往前挤。

有人手里的短棍往下放了放，有人两只手都垂在身侧了，最后那个握着长柄螺丝刀的人把螺丝刀换了只手握着，像是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举。

巷子里安静了几秒。

夜风从巷口灌进来，吹得冷库后墙上的旧电线轻轻晃了一下，在墙面上划出一道细长的阴影，像一根细长的墨线从高处垂下来，然后又被风吹回去了。

杜城站在原地，左手握着铁管，管壁上有几道新鲜的刮痕，是刚才蹭过那人钢管时留下的。

他转头看着六个人里站在最后面的那个长柄螺丝刀：“你们回去告诉龙五——冷库后巷这道墙，明天开始我会加高。”

“他下次翻进来的时候，会比今天难。”

长柄螺丝刀抬了一下头，目光从杜城脸上移到铁管上，移到地上散落的碎砖上，又移回杜城脸上：“杜老板——龙爷说他还会来。”

杜城没有接他的话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钢管和短铁棍，弯腰捡起两截放在旁边的货架最下层，动作沉稳而从容。

巷子里那六个人开始动了。

最先动的那个挨了杜城一拳的人先从地上爬起来，拍了拍胸口衣服上的灰。

第二个单腿跪着的人扶着墙站起来了，活动了一下被撞过的大腿，试了试受力位置，向旁边挪了半步。

他们不是跑的，是走。

从巷子中段往巷尾方向走，经过那堆散落的碎砖和旧木箱的时候步子略微快了半拍，然后恢复了正常速度。

最后一个人在墙根底下停了一下，把手里的螺丝刀插进后腰的裤带里，然后跟着前面的人翻过墙头跳了下去，消失在了夜色里。

巷子里空了。

白炽灯还亮着，灯光照在墙面上那几道新鲜的刮痕上——是翻墙时鞋底蹭出来的，从墙头一直延伸到墙中段，砖缝里的灰泥被蹭掉了，露出底下灰色的砖面。

墙角散着几块碎砖，其中一块裂成两半，断面是浅红色的，在灯光下显出颗粒状的结构。

地面上的钢管和短棍已经被李二虎收拢到货架底层了，码了一排。

墙上那根旧电线还在风里轻轻晃动，细长的影子在地面上来回划着，像一支正在画线的笔。

杜城蹲下来把那块裂成两半的碎砖捡起来看了看，又放下了。

他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转头看着瓶子：“从明天开始，这道墙上加一道铁丝网。”

“两排，间距半米。”

瓶子点头：“我去弄。”

“今晚值夜的人再加一个，从巷口进来的时候能看到全巷。”

“明天天亮之前安排好。”

瓶子点头转身走向巷口，步子比来时轻了一些，像是卸下了什么负担。

杜城站在巷子里，灯光照着他的后背，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，被拉得又长又窄，贴着墙面一路延伸到巷尾那道墙的墙根底下。

他转过身，走出巷口，夜风从巷口外面吹过来。

月亮被云遮了一半，冷库屋顶的铁皮在月光下泛着暗灰色的光。

李二虎走在他身后，铁钩子倒握着，钩尖朝下。

两个人没有说话，穿过空地走回码头方向。

铁壳船的船头灯还亮着，光在水面上铺开，随着水波一晃一晃的。

杜城在铁壳船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，铁管放在脚边。

李二虎也坐下来，铁钩子靠在膝盖旁边。

两个人并排坐着，看着江面。

“二虎，”杜城说，“这是龙五第三次派人来了。”

李二虎没有转头：“第一次泼油漆，第二次砸市场，第三次翻墙进冷库后巷。”

“他每次派来的人都比上一次少。第一次五个，第二次三个，第三次六个——不对，他第三次的人数又变多了。”

“因为他知道打不赢了，所以换了一种方式——他在试探哪条路能通。是在试不同的口子，不是在试人多人少。”

“那他会试到什么时候？”

杜城看着江面上那盏灯的倒影：“试到他发现所有口子都被堵住的时候。那时候他就该自己来了。”

江风吹过来，把铁壳船船头那盏灯的光吹得晃了一下。

水面上的金色碎块碎开又聚拢，像无数细小的光粒在互相追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