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州大会之后的第二天早上，码头比平时安静。

工人们搬货的动作麻利了一些，推车轮子碾过路面的响声比平时密了一些。

有人卸完一车货会多码两层，有人经过杜城那把椅子旁边时步子放慢了。

杜城坐在椅子上，看着码头上的货。

阿水从货场那边跑过来，手里攥着一卷新领的入库单。

他跑到杜城面前站住：“哥，瓶子哥说我今天去市场那边帮忙？”

杜城看了他一眼：“货单会填了？”

阿水点头：“会了。就是有些字还写得慢。”

“写慢一点没关系，写对了就行。”

阿水点头，转身往市场方向走了。

他走得不快，那卷入库单攥在手里。

经过巷口的时候跟守门的人打了个招呼，那人冲他摆了摆手。

杜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，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着码头。

他当时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阿水自己走路的样子。

下午三点，瓶子从市场方向跑过来。

这次他没有喊，跑到杜城面前的时候脸是白的。

嘴张了两下，气没喘匀说不出话。

杜城站起来：“怎么了？”

瓶子咽了一口，声音又干又急：“阿水……阿水不见了。”

“市场那边的人说他一上午没出现。”

“我打了电话，电话关机了。”

“我去他住处找过，他妈说他早上出门之后就没回去过。”

杜城站在椅子前面，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。

把他面前的地面晒得发白。

“你最后一次看到他是什么时候？”

“早上，”瓶子说，“你说让他去市场帮忙，他拿了入库单就走了。”

“我……我刚才去市场看货，摊主说阿水根本没到过。”

瓶子的声音越来越低，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
“我在巷口那家小卖部问了，老板说看到阿水走到巷口，路边停了一辆白色面包车。”

“车门拉开，有人下来跟阿水说了两句话。”

“然后阿水就被拉上车了。”

杜城看着瓶子，瓶子的脸上没有颜色，嘴唇有点发白。

像是忽然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大事。

杜城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，看着巷口的方向。

“谁拉他上车的？”

“小卖部老板说，是两个男的，戴着帽子。”

“阿水跟他们说了几句话，然后自己上了车。”

“他没有挣扎。”

杜城把目光收回来：“他自己上车——说明他认识那两个人，或者那两个人说的是他认识的人的名字。”

他转身往巷口走，步子不快，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
瓶子跟在他身后，步子快而碎，像是怕跟不上。

杜城没有回市场，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，看了看地面。

没有痕迹，没有打斗的痕迹，没有被拽过的痕迹。

连脚印都是正常的。

阿水确实是自愿上车的。

杜城转头看着瓶子：“你去找阿昌，让他把码头上所有认识阿水的人叫过来。”

“谁认识阿水、谁跟阿水说过话、谁知道他去过哪，全问一遍。”

瓶子点头跑走了，背影在巷口拐角闪了一下就不见了。

天色慢慢暗下来。

码头上的工人开始收工了，铁壳船上的灯亮了起来。

杜城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，身板笔直，像是被钉在了那上面。

他的手机放在膝盖上，屏幕亮着，没有新消息。

大飞走过来站在旁边：“杜哥，整个市场都问过了，没人看到阿水被拉到哪去了。”

李二虎从另一侧走过来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：“巷口那家小卖部的老板说，车往北边开的。”

杜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：“北边——龙五在番禺留了人。”

他站起来，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短促的一声。

“瓶子，让人看着码头。”

“二虎和大飞跟我去番禺。”

晚上九点，番禺。

车停在一条窄街的尽头，两边都是旧厂房和仓库。

杜城让车熄了火，三个人步行摸到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面。

门缝里透出灯光，里面有说话声。

几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，偶尔有人笑一下，笑完了又低下去。

杜城侧耳听了几秒，没有听到阿水的声音。

门是从里面锁的，他退后两步，一脚踹在锁的位置。

铁皮门被踹开的时候锁扣崩断了一根，碎片弹在地上弹了几下。

门里的灯光照出来，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在打牌。

桌上散着扑克牌和零钱，有人手里还捏着半根没抽完的烟。

他们听到门被踹开的声音同时抬起头来，手里的牌还没来得及放下。

第一个人刚站起来就被杜城的拳头砸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