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从今天起，你听我安排——货从哪出、走哪条线、什么时候到——我全给你安排好。价格比你自己跑便宜，工钱比你自己找的高。”

“你不听我的安排，你自己跑一趟试试。看看市场还能不能给你腾出位置。”

王师傅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
他往后退了半步，又站住了。

“杜老板，”他改口了，“你说统一安排——价格多少？”

杜城转头看了一眼瓶子。

瓶子把手里的纸翻了一页：“冷链运输统一价格，比市场价低一成。工人日薪比现在高二十块。摊位费减半。”

王师傅站在人群前面，两只手插在工装裤的口袋里，一直没有拿出来。

他站了一会儿，把一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，又插回去了。

“行。我信你一次。”

他转身走回了人群里。

杜城站在人群前面，看着他走回去，又扫了一圈全场。

“其他人呢？”

人群中有人举起手来：“杜老板，我是在沙面北街开了两年干货铺的。你统一安排之后，我供货从哪走？”

“从码头走。”

“冷链、物流、仓储都从码头走。”

“统一调度，统一出货。”

又有人问：“龙五那边要是再来砸场子呢？”

杜城站在人群前面，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：“龙五来了，我挡在前面。挡不住，你们再走。挡住了——你们继续干你们的活。”

人群里开始有人点头了。

一个穿着灰背心的中年人从人群里走出来，走到杜城面前停住，伸出右手：“杜老板，我姓刘。做了五年货运转运。以后听你的。”

杜城握了一下他的手，松开了。

第二个走出来的，第三个，第五个。

有人从人群后面挤到前面来，有人从侧面绕过来。

杜城一个一个握手，一个一个点头，记他们的名字和脸。

瓶子的纸翻了三页，写满了名字和电话。

阿昌从冷库门框上直起身来，开始往人群里走，跟几个眼熟的面孔说话。

李二虎站在椅子旁边没有动，但铁钩子已经从身后拿到了身前，钩尖朝下，握在手里。

大飞站在杜城侧后方，左手垂着，右手护腕下面的手指微微蜷着。

他在数人——那些走出来跟杜城握手的人，他一个不漏地数了一遍。

人群慢慢散了。

有人结伴走回自己的摊位，有人骑着电动车离开码头，有人边走边跟旁边的人说话，声音不高但听得出语气比来时缓了。

码头上重新变得空阔起来。

冷库的灯还亮着，铁壳船的引擎已经熄了。

阿昌和瓶子在整理那份写了三页的名单，把名字和电话抄成两套，一套留在码头上，一套送去旅馆。

杜城走到码头边缘的栏杆前面。

江面上有一艘货船正在靠岸，船头的水花在暮色里翻成碎白。

杜城看了一会儿，大飞走到他旁边。

“杜哥，刚才在会场上，走出来跟你握手的人，我数了。”

“多少人？”

“六十三个。”

大飞说：“六十三个，加上码头原本的人。你现在手里有一百多号人。”

杜城没有回头：“一百多号人，是靠拳头聚的。聚起来了，还得靠规矩留住。”

他转过身来，看了一眼码头入口的方向。

那里有一盏路灯刚亮起来，把路面照成暖黄色。

“龙五的人如果今晚不来，说明他听到了今天大会的事。他知道了——广州这边，我站住了。”

李二虎走过来，站在杜城的另一侧：“他要是听到了大会的事，他今晚更得来。因为他知道，再不来，他就没机会了。”

杜城没有回答。

他站在栏杆前面，看着那艘货船慢慢地靠岸，缆绳被抛上来系在铁桩上。

风吹过来，带着江水的气息和暮色里残存的一丝煤油的余味。

他把手伸进口袋，摸到了那只打火机。

冰冷的，金属外壳，在指尖上微微凉着。

他说：“他今晚不来，明晚也会来。他明晚不来，后天也会来。他会挑一个他以为我放松了的时候来。”

“但他不知道——我放放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