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城看了他两秒。

阿昌站在那里没有躲，眼神也没有闪。

“这批货忙完就去，”他又说了一遍，“我说话算话。”

瓶子的手指磨破的地方缠了纱布，他的手指活动了两下，确认没有影响动作。

“杜哥，冷库那边早上的货单我已经清点了，没有损失。”

“市场那边，大飞虽然不在，但几个摊主自己把摊子撑起来了。”

“今晚的事，我刚才也跟常虎通了电话。”

“他说海南那边一切正常，让你放心。”

杜城把外套拉链拉上一半，遮住了左肩上的伤。

“告诉常虎，广州这边快了。等陈德彪自己出来，这事就收了。”

太阳出来了，从东边楼顶后面拱出半个轮廓。

光线铺在仓库门前的空地上，把那些暗色的血迹照得更清楚了一些。

褪成深褐色的印迹嵌在地面上，边缘被光一照，现出深浅不一的纹路。

仓库门口有一辆推车歪在墙角，瓶子的手正搭在车把上，推车轮子碾过地面上的灰烬，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。

他站在那里，后背微微弓着，眼睛看着前方。

杜城往旅馆方向走了。

他走得不快，左肩的伤让他每走几步就要换一下步子。

经过巷口的时候，一个卖早点的摊贩正在掀蒸笼盖，白气腾起来，在晨光里散成一片模糊的薄雾。

他看到杜城，手里夹着的一根油条停在半空，像是想打招呼又住了嘴。

杜城朝他点了一下头，继续往前走。

旅馆门口，大爷正在扫地。

扫把刮过台阶的声音一下一下的，碎纸片和烟头被他归拢到墙角。

他看到杜城走过来，停下了扫把，目光落在杜城的左脸上。

“小伙子，挂彩了？”

“一点小伤。”

“年轻人，没事。”

“睡一觉就好了。”

“二楼那个手打石膏的，昨晚没睡。”

“他从窗户听到动静了，想下去，被我拦住了。”

杜城站在台阶下面，停了一下：“他没下来？”

“没下来。”

“但他站到门口来了，把我吓了一跳。”

“我跟他说——你手打着石膏，下去也帮不上忙，还会添乱。”

“他站了五分钟，又回房间了。”

杜城点了点头，上了楼梯。

二楼走廊里安静，门都关着。

他走到大飞房间门口，门虚掩着，里面透出一点光。

他推开门。

大飞坐在床边，左手搭在石膏上，后背挺得很直。

他眼睛下面是青的，明显一夜没合过眼。

他看到杜城进来，先是上下打量了一下——从脸到肩膀，从肩膀到手。

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杜城肿起来的左脸上。

“昨晚来了多少人？”

“三十个。”

“打走了？”

“打走了。”

“伤了几个人？”

“阿昌胳膊划了一道，阿水胳膊划了一道，瓶子手上磨破了皮，阿强胳膊挨了一下。”

“你呢？”

“左肩挨了几下，脸肿了一块。”

大飞的手从石膏上放下来。

他坐在床边，左手搭在膝盖上。

“陈德彪今晚还会不会来？”

“今晚不会。”

“他没有人了。”

“他得自己来。”

大飞沉默了两秒：“他来了，你别一个人去。”

“我也去。”

杜城靠在门框上。

大飞坐在床边，两个人隔着一整个房间的距离，谁都没有再说话。

窗外的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，在房间的地板上铺成一道狭长的亮痕，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床脚。

大飞的石膏被光照到一半，白的那半截在光里泛着温暖的颜色，暗的那半截还沉在阴影里。

他转头看着窗外，东边的天空已经完全亮了。

“杜哥，”他说，“你今天睡一觉。”

“我坐在这里，听着楼下的动静。”

“有人来了，我叫你。”

杜城没有回答。

他看了大飞一眼，然后转身走了出去。

门在他身后关上了，锁舌嵌进门框的声音轻微而清晰。

走廊里恢复了安静，只有楼梯口那扇窗户的玻璃被风吹得轻轻震颤。

杜城回到三楼自己的房间，门关上的时候他没有锁。

他在床边坐下，看着窗外的天空，看着那道光从窗帘缝隙里移过来，落在床单上，慢慢从白色变成金色。

后背和左肩同时疼着，钝钝的，一下一下的，像脉搏一样有节奏。

他靠在床头，闭了一下眼。

陈德彪今晚不会来。但明晚、后晚，总有一天会来。

他躺了下来，把受伤的左肩悬空放在床垫外侧，闭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