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家的面包车尾灯消失以后，仓库门口安静了很久。

只剩风的声音。

风吹过卷帘门上的凹坑，从变形的铁皮缝里挤过去，发出尖锐的细响，像哨子含在嘴里吹出来的。

杜城还站在门口。

他靠着门框，左肩的伤让他的重心偏在右边，整个人微微斜着。

铁管已经靠在了墙角，他手里空了，手指慢慢伸开又慢慢合拢。

虎口上那道裂开的伤被风一吹，冷得发疼。

李二虎走过来，蹲在地上捡起一根掉落的铁管，在手里掂了一下，放到墙角那堆旁边。

又捡起一根，再一根。

阿强从墙根底下站起来，走路的步子有点慢，右臂还垂着。

他走到李二虎旁边，用左手帮忙捡。

两个人没有对话，一左一右把地上的铁管拢到墙角码整齐。

瓶子和阿水从卷帘门底下钻出来，也加入了收捡的行列。

阿水弯着腰捡一根断了的钢管，捡起来的时候胳膊上的口子被牵了一下，他皱了皱眉没有停手。

仓库门口的空地上，血迹在风里开始变干。

暗红色的，边缘发黑，像泼在地上的油漆，一点一点地凝固。

有几处血迹混着灰土，变成了深褐色的泥状物。

阿昌从仓库里面走出来，左手捂着右胳膊。

他胳膊上有一道口子，不深但长，从肘弯下面延伸到手腕上方。

血已经凝住了，在皮肤上形成一道暗色的线。

“杜哥，你肩膀上的伤得处理一下。”

杜城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。

衣服肩头那块颜色已经深了，血渗透了布料，边缘开始发干发硬。

黏在皮肤上，一动就扯着疼。

“先看看其他人。”

阿昌没有再劝，转身回到仓库里面，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卷纱布和一管药膏，放在货架上面。

瓶子走过来了，指关节磨破了一层皮。

“杜哥，我手上这点没事，留着明天再弄也行。”

“先弄。”

瓶子没有再坚持，走到货架旁边把药膏拿起来，拧开盖子往手背的破皮处抹了一层，纱布绕了两圈打了个结。

阿水坐在台阶上，用湿布擦胳膊上的那道口子。

阿水低着头擦得很慢，擦完之后放下袖子，抬头看杜城。

“哥，你的脸肿了。”

杜城伸手摸了一下左脸，颧骨的位置比右边高出一块。

皮肤绷着，是木的，按下去才知道疼。

“肿了过两天就消了。”

李二虎从墙角那边走回来了。

他蹲在杜城旁边的台阶上，把铁钩子横在膝盖上。

“三十个人来一趟，躺了十几个，剩下的跑了。”

“明天陈德彪知道这事，会怎么想？”

杜城靠着门框，目光落在前方的暗处。

“他会想——三十个人拿不下仓库，下次就得四十个。”

“他还有四十个人吗？”

“没有了。”

杜城的声音不高，但说得稳。

“他从一开始就一百来号人。码头打掉一批，冷库打掉一批，铁壳船和市场打掉一批。今晚这一批是他最后能凑出来的。”

“他没人了。”

李二虎沉默了一下。

“那他会不会亲自来？”

“会。”

杜城把目光收回来，看着自己的右手。

虎口上的伤口开始重新渗血了，细细的一线，顺着掌心的纹路蔓延下去。

“他没有人了，就该自己上了。”

“他来了，我等着他。”

天边开始亮了。

最初是一线灰白从东边楼顶的轮廓后面透出来，然后慢慢扩散开，把天空从深蓝变成灰蓝，又从灰蓝变成青灰色。

仓库门口的灯还亮着，在白天的光线下显得淡了。

码头上有人开始走动了。

最早来的几个工人从巷口进来，走到仓库前面的时候停住了脚步。

他们看到了地上残留的血迹，看到了那些还没来得及冲洗掉的暗色痕迹。

一个工人站在台阶下面，声音有些紧：“杜哥，昨晚……陈家来人了？”

“来了。”杜城从门框上直起身来，“三十个。走了。”

工人没有再问。

他绕过地上那摊血迹，从侧面走进了仓库。

第二个工人跟在后面，第三个，第四个。

他们经过杜城身边的时候都放慢了脚步，没有人说话。

但他们都看了那些血迹，看了墙角那堆铁管，看了杜城肿起来的左脸和肩膀上那片暗色。

然后他们继续走进仓库干活了。

阿昌从仓库里出来，肩上搭着一条湿毛巾。

他走到杜城面前站定，声音不大但很清楚：“杜哥，仓库里的货没动，全在。”

“架子上掉了几箱，我已经让人重新码了。”

“压缩机昨晚被撞了一下，但没坏，还能用。”

杜城看着他：“你胳膊上的伤去处理一下。”

“我已经处理了。用纱布缠了缠。”

“再去一趟医院。”

“等忙完这批货就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