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飞住进来的第三天晚上，杜城在房间里看货单。
阿昌递来的，写了两页纸，字迹工整，每个数字后面都有括号标注。
杜城看得很慢。
窗外起风了，巷子里的路灯在风里晃了一下，光线从窗帘缝隙里闪过去。
瓶子的脚步声就是从这时候从楼下响起来的，咚咚咚，重得像砸门。
房门被他推开的时候差点撞到墙上，他扶着门框喘了两口，一句话分成三截说完的：“杜哥——巷口——三辆面包车——全是人！”
杜城站起来。
窗帘掀开一角，巷口的方向果然停了车。
白色面包车，三辆，车门全开着，人从车里往下跳。
路灯下面人影憧憧，有人手里握着铁棍，有人拎着钢管，还有人空着手。
杜城扫了一眼，大约三十个。
三十个，往码头后面的仓库方向去了。
仓库里还堆着货，阿昌今晚值夜，阿水也在那边帮忙。
杜城转身出了门。
李二虎已经站在走廊里了，光着上身正在套外套，拉链拉到一半。
阿强从楼梯口跑上来，手里攥着一根短钢管。
三个人没说话，下了楼跑进巷子里。
瓶子已经跑到街口了，回头喊了一声：“仓库那边阿昌在！今晚冷库值夜的还有两个兄弟！”
杜城加快了速度。
仓库的铁门半拉着。
卷帘门没有全部放下，灯光从底下透出来，照在门口的台阶上。
阿昌站在门口，手里握着一根撬棍。
他身后站着阿水，阿水手里什么也没有，但站得笔直。
旁边还有两个工人，一个拿着铁锹，另一个空着手，手一直在抖。
三辆面包车已经停在了仓库前面的空地上。
人从车里涌出来，穿的全是黑色短袖，手里拎着长短不一的铁管。
三十个人，把仓库门口的空地挤满了。
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，手里握着一根粗铁链。
铁链在他手上缠了两圈，链条在路灯下晃着暗光。
“陈爷让我来抄你仓库。”汉子说。
“你是杜城？”
“是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汉子往后退了一步。
他身后的人跟着动了，三十个人同时往前迈了一步。
铁管举起来，路灯照在管壁上，反出白花花的光。
杜城没有退。
他站在卷帘门前面，仓库的灯光从身后照过来，把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地面上。
“二虎，左边。”
“阿强，右边。”
“别硬扛，扛不住了往仓库里面撤。门口卡住了他们进不来。”
李二虎从左侧绕出去了，铁钩子攥在手里，钩尖朝外。
阿强贴着右侧的墙根摸过去，短钢管横在胸前。
瓶子和阿水退到了卷帘门内侧，阿水弯腰把铁门拉下来大半截。
汉子喊了一声，人潮动了。
七八个人同时朝仓库门口扑过来。
铁棍先到，一根棍子从杜城头顶砸下来。
他侧身让了半步，棍子砸在身后的卷帘门上，铁皮凹进去一块，哐的一声。
杜城的右拳从侧面送出去了，砸在最前面那人的下巴上。
拳头落在下颌骨和齿骨接合的位置，力量从拳面传导进去，那人嘴里有什么东西飞了出去。
第二个人冲上来，拳头直奔杜城的腹部。
杜城侧了一下腰，拳头擦着他的肋骨过去。
他的膝盖同时顶上去，顶在第二个人的腹部正中。
那人弯下去的瞬间铁管脱了手，杜城弯腰接住那根铁管。
反手一挥，铁管砸在第三个冲上来的人的肩膀上。
金属和骨骼碰撞的声音闷而短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肉下面被压实了。
那人往旁边趔趄了两步，撞在另一个人的身上，两个人叠在一起摔在地上。
左翼那边，李二虎的钩子在动。
钩尖刺出去，划破了一个人的手臂。
血在路灯下喷出来，暗红色的，洒在水泥地面上。
那人捂着手臂往后退，指缝间渗出的血顺着手腕往下淌。
李二虎没有停，铁钩子翻了个面，钩柄横着顶在另一个人的胸口上，把他推退了好几步。
那人后背撞在一辆面包车的车门上，车门被撞得凹陷了一块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右翼，阿强手里的短钢管抵住了一个人的脖子。
钢管横着卡住他的下颌，把他按在墙上。
那人的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响，双手抓在钢管上想掰开。
阿强的膝盖顶住了他的腹部，他没有动作了。
仓库门口横着四个人。
杜城站在门口，铁管握在右手里。
他的虎口上旧伤裂开了，血混着汗和灰土渗出来，把铁管的握柄染成暗褐色。
更多的人还在往前涌。
一根铁棍从侧面砸下来，落在杜城的左肩上。
又是那只旧肩膀，第一下是钝的痛，第二下开始带着牵扯的酸，第三下像是整块骨头都被压进胸腔里。
杜城牙关一紧，没让那口气泄出来。
他左手抓住了那根铁棍，往自己的方向一拽。
握着铁棍的那人被他拽得往前趔趄了一步，杜城的前额同时迎了上去。
额头撞鼻梁的声音，脆生生的，像什么东西被折断了。
那人往后倒，鼻血已经喷了。
杜城低头看了看左肩，衣服上那块颜色变深了。
暗色的，黏在皮肤上。
他没有时间管。
他抬起铁管迎上第四个人。
卷帘门底下留着半人高的空隙。
瓶子和阿水在仓库里面守着入口。
有人想往里钻，瓶子一脚踹在那人的脸上，把他从门缝里踹翻出去。
那人滚了两圈停在了货架旁边，捂着鼻子没起来。
阿水手里握着一根拖把杆，戳在另一个想钻进来的人眼睛前面。
那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，胳膊卡在门框上，阿水一杆子捅在他腋下，他退出了门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