拖把杆断了一截，阿水握着剩下的半截，重新站到门口。

阿昌没有进仓库，他一直站在卷帘门外面。

撬棍在他手里横着挥出去，砸在一个人的膝盖侧面，那人单腿跪下撑了一下，又被撬棍捅了一下肩膀，整个人翻倒在地上。

“杜哥！”

阿昌喊了一声。

杜城没回头，他听到了，但他没空回头。

仓库门口的地面上，血迹开始多起来了。

有的从躺着的人身下洇开，黑褐色的，在路灯下像铺了一层暗色的薄膜。

有的洒在水泥地上，一摊一摊的，中间夹着碎掉的铁管残片和一截断了的棍子。

空气里的味道变了，汗、血和尘土混在一起，呛得人喉咙发干。

杜城手里的铁管已经换了三次手，每一次都是因为握柄打滑。

虎口上的伤口裂得更开了，血顺着他的手腕淌进袖口里。

左肩上被砸过的位置开始发木了，钝钝的，像一块麻木的石头压在那里。

他看了一眼对面，站着的人还在往前冲，但已经没有刚开始那么密了。

三十个，躺了十来个，剩下的还在动。

杜城往前迈了一步，铁管横着挥出去。

那根粗铁链从侧面扫过来，缠住了杜城手里的铁管。

握铁链的汉子在五步之外，双手攥着链条往回一抽。

杜城的铁管被拽偏了方向，他松了一下手又握紧了，身体被带得往前踉跄了半步。

汉子的左手松开了链条，拳头从侧面打过来，砸在杜城的颧骨上。

杜城的头往左偏了一下，口腔里什么东西破了一层，腥咸的味道从舌底涌上来。

他偏头的瞬间左手抬起来，抓住了汉子拽链子的那只手的手腕。

往前一拽。

汉子被他拽得失去了平衡，身体前倾，杜城的额头第二次撞上去。

这一次撞的是汉子的眉骨，肉和骨头被挤压到一起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汉子的手松开了链条，向后退去，身后的几个人扶住了他。

他站稳之后摸了一下自己的眉骨，指尖上沾了血。

杜城也站稳了，把铁管从链条的缠绕里抽出来，重新握在手里。

对面的人没有再往前冲。

站着的、能动的，全在往后退。

不是跑，是退，一步一步地退。

像潮水碰到礁石之后慢慢往回收。

汉子站在人群最前面，眉骨上的血顺着鼻梁淌下来，在下巴尖上滴落。

他把手里的链条扔在了地上。

铁链落地的时候哗啦响了一阵，像一条僵硬的蛇在水泥地上扭了几下就不再动了。

“杜城——今天我没带走你仓库。”

“但我陈爷还在，你等着下一回。”

汉子转身走了。

他身后那些站着的人也开始动，有人低头弯腰扶着伤的人往面包车方向走。

三辆面包车的引擎响了。

车灯亮起来，白光照在仓库门口的地面上，照出满地的铁管和血迹。

车子一辆接一辆地掉头，沿着来路开走，尾灯的红光消失在了巷口转弯的地方。

杜城站在仓库门口。

他手里还握着那根铁管，管壁上的黑胶带松了一截，卷起来翘着。

后背上的伤和左肩上的伤同时在抽，钝的、连续的，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和肉之间一下一下地磨。

他把铁管靠在了卷帘门边上。

李二虎从左边走过来，铁钩子还攥在手里，钩尖上有一层暗色的痕迹。

他左胳膊垂着，小臂外侧一道三指长的划痕。

“皮外伤，没事。”

阿强从右边靠墙的地方站起来。

他站起来的时候慢，右臂的袖子被扯开了大半截，露出下面青紫的臂膀。

“没事，杜哥。”

瓶子从卷帘门底下钻出来。

他的裤腿上全是灰和泥印，鞋带松了一只。

他蹲下去系紧了，站起来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，像是牵动了什么地方。

“杜哥，阿水胳膊被刮了一下。”

“小孩家家的，划了道口子。”

“我让他先进去坐会儿。”

杜城回头看了一眼仓库里面。

阿水坐在货架下面的纸箱堆上，正用手背蹭胳膊上的一道细口子。

血痕蹭在皮肤上，像一道红线条。

他抬起头来：“哥，没事。”

杜城转回去，看着仓库门口的空地。

地面上散着几根铁管，一根断了的棍子，一截铁链。

血迹四处都是，有的已经晒干了，边缘发黑。

他的左半边脸肿了，眼角的皮肤被刮破了一小块，渗着血。

左边锁骨上方两寸的位置有一道口子，不深但还在往外渗。

血沿着锁骨滑进衣领，衣领上留下一道暗色的印子。

他弯下腰，把地上那几根铁管捡起来。

一根一根地捡，拢在一起，靠在卷帘门旁边。

直起腰的时候背上的伤扯了一下，他停了一下，站直了。

“今晚守住了。”

“天亮之前都别睡。”

“该换药的换药，该歇的歇。”

“没伤的站岗，伤了的坐里面。”

李二虎在他旁边站住了。

阿强靠着墙坐了下来。

瓶子把卷帘门拉起来，让仓库里面的灯光完全透出来。

阿水从纸箱堆上滑下来，走到门口，站在杜城身后。

仓库里的灯亮着，光照在那些散落一地的铁管和血迹上面。

杜城站在门口。

风吹过来，夜里的风凉凉的，裹着江水的腥气和尘土的焦味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，虎口上的伤裂得很深，血把整只手染得半红半黑。

他慢慢握了一下拳头，又松开了。

血珠重新渗出来，沿着掌心的纹路淌下去，滴在地面上。

“二虎，”他说，“明天天亮之后，让人把门口这些铁管收了，地上的血冲掉。”

“然后？”

“然后等着。等他下次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