短胡子的手从背后拿出来了——手指间夹着一根短铁棍，不粗，但看他的握法就知道用惯了的。他把铁棍搁在水泥台面上，手指在棍身上敲了两下：“杜城，你今天要是能把我按倒，市场你拿走。按不倒——”

大飞从他身后跨出来了。他走出来的时候步子不大，但动作带着往前涌的势头。他站到杜城和短胡子之间的侧面位置，离短胡子两步远，下巴微微抬起：“你先按我。”

短胡子看着大飞：“你谁？”

“你不用管我是谁。”大飞把右手抬起来，五指张开又合拢。晨光从铁皮棚顶的缝隙里斜进来，照在他手背上，手背皮肤上有几处发白的旧茧，指关节处长年累月磨出的粗糙痕迹。他往前又走了半步，已经进入了短胡子的臂距范围。

短胡子握住了铁棍。他握棍的手腕翻转了一下，铁棍从水泥台面上抬起来，指向大飞的方向。大飞没有躲，右手往前一探，五指扣住了短胡子的手腕。短胡子的铁棍还在他手里攥着，但手腕被人扣住之后角度偏了，铁棍的前端歪向一边，磕在旁边的水泥台面上，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碰撞声。

大飞的手腕翻折了一下，往自己方向一带。短胡子的身体往前倾了半步，大飞的左拳同时已经上去了，打在短胡子的右颊上。拳面落在颧骨上方的位置，发出一声沉闷的碰击声，短胡子的头往左边偏了。大飞的左手松开了他的手腕，右手紧接着从下方送出一拳，打在他的腹部。短胡子的身体弯下去的时候，铁棍从他手里脱落，铛的一声砸在水泥地面上。

大飞往后退了半步，站在短胡子面前，看着他慢慢直起腰来。

市场里安静了。卖鱼的摊主手里的刮鳞刀停了，买菜的人拎着塑料袋站着不动了，碎冰上的虾须还在微微摆动着。短胡子捂着肚子，看着大飞，又看了一眼杜城。杜城站在摊位前面，手掌上的水珠已经干了大半，只剩指缝里还夹着一丝水痕。他低头看着短胡子。

“你走吧。”杜城说。

短胡子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。他慢慢直起腰，捂着腹部，弯腰捡起地上的铁棍。他握着铁棍站在那里，看着杜城身后那五个人，又看了看大飞，然后转身往市场深处走了。他走了几步之后，市场里那几个穿黑工装的人也陆续从不同的方向离开了，身影一个个消失在市场的后门和侧巷中。

大飞站在摊位旁边的过道上，甩了甩右手。刚才那一拳的力道送出去之后，他的指关节有些发红，但没有破皮。瓶子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可以啊兄弟。”

大飞没有笑。他看着杜城：“市场拿下来了？”

“拿下来了。”杜城转身走到市场中间的过道上，扫了一圈周围那些摊主，“从今天起这个市场归我管。摊位费减一半，每月初一交。有人找你们麻烦，来码头找我。”

一个卖鱼的摊主从台面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来：“你是那个码头的杜城？”

“是。”

摊主点了点头，没有再多问，重新拿起刮鳞刀继续刮鱼了。另外几个摊主互相看了看，有人低头继续整理摊上的货品，有人把碎冰往台面上又铺了一层。一个中年女摊主把一筐生蚝从台面底下搬上来，壳上还带着泥，她搬得吃力。大飞走过去，弯腰帮她把筐子端上了台面。女摊主看了他一眼，说了句“多谢”。

杜城站在市场入口处，看着那些摊主重新开始各自的买卖。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，有人在清洗砧板，泡沫箱被叠放起来发出塑料摩擦的声响。一个孩子坐在角落的矮凳上剥豌豆，豆荚扔进旁边的塑料盆里，发出一粒一粒的轻响。

“大飞，”杜城说，“从今天起，这个市场归你管。”

大飞转过身来，脸上的表情没动，但下巴绷了一下又松开了：“我一个人？”

“你先管着。人手不够，从码头调。”杜城说，“管不好我换人。管好了——以后这条街的市场都是你的。”

大飞站在那里，背心胸口那行纹身从领口边缘露出半截字母，像是几个英文字母的末尾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市场里的台面和摊位，然后转回来：“行。”

杜城转身往外走。李二虎跟在他身后，走了几步侧头低声说了一句：“那个大飞——打野拳出身的？”

“像。”

“身手不错。”

杜城没有接话。他走出市场铁皮棚顶的时候，阳光重新落在肩上。他沿着沙面北街往回走，身后市场的喧闹声重新响起来了——有人在问价，有人在水龙头下面冲鱼，塑料袋被撑开又合上的声音接二连三。走了一段路之后，瓶子的脚步声追了上来：“杜哥，市场那边的事，今天下午陈德彪就会知道。”

“他知道就知道了。”

“他会不会反扑？”

杜城没有停步：“他反扑，就再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