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城早上到码头的时候，铁壳船旁边多了一个人。

蹲在跳板边上，背靠着船身。二十出头，头发短得贴头皮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背心，露出来的胳膊上全是肌肉。

右小臂内侧纹了一行字，字体不大，看不清内容。

他低着头在剥一颗橘子，橘子皮堆在膝盖上，一瓣一瓣地往嘴里送。

阿昌从船舱里出来，看到杜城走过来，指了指那个蹲着的人：“杜哥，这位兄弟天没亮就来了。说要见你。”

杜城走到铁壳船前面。那人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，把橘子皮拢在手心里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汁水。他个子跟杜城差不多高，肩膀比杜城宽一些，下巴上有一道旧疤。“我叫大飞，”他说，“听说你在收人。我来投你。”

杜城看着他：“你以前跟谁的？”

“没跟谁。我一个人打。”大飞把手里的橘子皮扔进旁边的垃圾桶，“以前在番禺那边工地上干过。也打过几场野拳，没人管没人问。陈家那边的人压过我两次，我记着。”

“压过你两次？”

“第一次我在番禺一个夜市上摆摊卖炒粉，陈家的人来收摊位费，我没交，他们掀了我的摊子。”大飞的声音很平，“第二次我在沙面北街找工作，他们的人说‘陈爷说了，外地来的不许在沙面打工’。我就走了。”

杜城看了他几秒：“你今天来，想干什么？”

“想跟你干。”大飞说，“你能打下码头，能打下冷库，能打下铁壳船。我跟着你能打。”

杜城没有马上回答。他转身往码头中间走了几步，大飞跟在他身后，保持了两步的距离。两个人走到码头中间那把黑色塑料椅旁边，杜城停住了。“你要跟我干，先做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今天去抢市场。”杜城说，“沙面北街那边有个海鲜市场，是陈德彪还在管的地方。我带人去抢下来。你跟着去。”

“行。”

杜城叫了人。李二虎从旅馆那边过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，看到大飞多打量了一眼。瓶子从货场跑过来，阿强从巷口那边也过来了。加上阿水，一共六个人。六个人站在码头中间，晨光从东边照过来，把他们的影子拉成长条形铺在地面上。

杜城看了大飞一眼：“你打野拳的时候用什么？”

“拳头。”

“那就用拳头。”

沙面北街的海鲜市场在一条巷子深处。市场不大，入口处搭着铁皮棚顶，里面七八排水泥台面，台面上摆着冰块和泡沫箱。早上是市场最忙的时候，摊主在切鱼、称虾、往袋子里灌水，买菜的市民拎着塑料袋在台面之间转，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鱼腥味和冰水的气味。

杜城从市场东侧的入口走进去。他身后跟着五个人，步伐一致。市场里有人抬起头来看他们，又低下头继续忙自己的。卖鱼的摊主手上还握着刮鳞的刀，往这边看了一眼，又转回去继续刮他的罗非鱼。一个拎着菜篮子的阿婆从他们旁边挤过去，菜篮子擦着瓶子的裤腿，里面蹦出一条活鲫鱼，瓶子弯腰帮她捡起来放回篮子里，阿婆说了句“唔该”走了。

市场深处有几个人站着。穿黑色工装，手里没有拿东西，但站姿不像买东西的人。最前面一个留着短胡子的男人正靠在水泥台面上看手机，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。他看到杜城进来的时候收起手机，从台面上滑下来站直了：“杜城。你来干什么？”

“来收市场。”

短胡子笑了一声：“这个市场不是码头，不是冷库，不是铁壳船。这里是陈爷最后的地盘了。你收得了吗？”

杜城没有回答。他走到离短胡子最近的一个摊位前面，台面上铺着碎冰，冰上码着几排鲜虾，虾须还在微微摆动。他伸出右手，手掌按在碎冰上，往下压了一下。冰面被他按出一个凹坑，几颗碎冰从他的指缝间挤出来，落在水泥地面上。杜城收回手甩了甩水珠，看着短胡子：“我今天来，不是来跟你谈的。你自己走，还是我帮你走？”

短胡子的笑容收了。他往后看了一眼，身后那几个人往前走了两步，手里多了一些东西——有人捏着一截水管，有人握着切鱼的刀，刀面上还沾着银亮的鱼鳞。

“杜城，”短胡子的手往身后背过去，摸到一样东西，但他没有拿出来，“你今天带六个人就想收市场？你知道这里面有多少我的人吗？”

“你的人在哪儿，我看不见。”杜城说，“我就看见你一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