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天杜城在码头上站了一整天。

铁壳船靠岸的时候他站在跳板边上看着。阿昌带着工人把最后一箱货搬进冷库，瓶子的账本上记了整整三页。

阿强蹲在巷口的阴凉处看货车进出，每过一辆抬头在本子上划一道。

阿水坐在货场门口的塑料凳上，面前摆着一叠空白的入库单，手里攥着圆珠笔，在纸上写着什么。

杜城从码头西头走到东头，又从东头走回西头。步子不快，经过每个干活的人身边都会放慢半拍，扫一眼他们的活计——有人扛货的姿势不对，他停下来拍了拍那人的肩膀让他换个方式发力；有人推车卡在了排水沟的缝隙里，他弯腰把车轮抬出来；还有人的手套破了半边，他回头让阿昌去工具箱里拿副新的过来。

他的脚步声在码头的各处响起，由远及近，又由近及远，像一节节连贯的音符在空间里移动。

中午的时候，瓶子在铁壳船甲板上铺了块塑料布，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吃饭。饭盒摞在一堆，打开来有叉烧、煎蛋、炒青菜、白米饭。

杜城坐在靠船头的位置，背后是船舷，面前是珠江。阿昌端着饭盒嚼了一口叉烧：“杜哥，你今天走了一上午了，脚不酸？”

“酸。”杜城夹了一块煎蛋放进嘴里，“但得走完。码头上的活，不从头到尾踩一遍心里没底。”

瓶子翻了翻账本：“冷库那边的货存量我已经清完了，能出的大概还有三天量。沙面北街扣下来的那批虾还没开箱，要等下午阿强那边的出货单到了再入库。”

“阿水呢？”杜城转头找了一圈。阿水坐在塑料布的末端，面前摊着一张纸，圆珠笔搁在耳朵后面，手里拿着的卤蛋咬了一口没咽：“哥，货单上的字太多了。仓、库——仓库两个字，对吧？”

“对。”

“那这个呢？”阿水指着纸上一个词，“入……什么？”

“入库。”杜城说，“你写一遍。”

阿水低头在空白纸上写了一行，歪歪扭扭的，笔画倒是全的。他写完抬起头来给杜城看，杜城看了两秒：“还行。比你昨天写的工整了。继续练。”

阿水把纸折好放进口袋。

下午两点多的时候，巷口那边来了个人。阿强从阴凉处站起来了，走上去挡了一下。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，穿着白色短袖，头发用发胶梳得齐整，脚上的皮鞋擦得亮亮的。他站在巷口跟阿强说了几句话，阿强没让他进，转头朝码头方向喊了一声“杜哥”。

杜城从铁壳船上下来，沿着码头走过去。那人看到杜城，脸上堆出笑来，嘴角的纹路挤在一起：“杜老板，我是沙面北街那边开杂货铺的，姓刘。陈爷让我来问问——那批虾，能不能高抬贵手？”

杜城站在巷口，阳光照着他左边脸：“高抬贵手？”

“陈爷说那批货是人家定好的，耽误了要赔违约金……”姓刘的搓了搓手，动作有些僵，“杜老板，码头你已经拿下了，这批货……”

“货在我冷库里放着了。陈德彪想要，让他自己来码头找我。”杜城看着姓刘的，“你回去说——那批虾，我替他在冷库里存三天。三天之内他来了，我给他。三天不来，货归我。”

姓刘的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想再说什么，但看了杜城一眼，又把话咽了回去。他点了点头，转身沿着巷子走了。皮鞋踩在青砖地上的声音由近及远，走到巷口拐弯的时候消失了。

阿强回到巷口阴凉处坐下，把本子翻开又合上。

杜城回到码头中间。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，把铁壳船和货堆的影子拉长了，从东边铺到西边。工人们的步伐也随之慢了下来，有人在收拾工具，有人把未搬完的货垒好盖上了防水布，然后陆续离开了码头。码头的喧闹声一点点退潮，推车轮子的响声断了，吆喝声停了，只剩下铁皮在晚风中微微震动的嗡鸣。

天擦黑的时候码头空了。

杜城没有走。他坐在码头正中间那把黑色塑料椅上，面朝珠江。江水在暮色里是灰蓝色的，远处广州塔的灯亮了，由白变蓝，从塔尖一层层往下走。他靠着椅背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。铁壳船的船头那盏灯亮了，光铺在水面上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金色波纹。

他坐了多久不知道。李二虎从旅馆那边过来了，走到他旁边，蹲下来，从口袋里掏出一瓶啤酒递过去：“喝一口。”

杜城接过来。瓶盖已经起开了，他仰头喝了一口，啤酒在嘴里咂了一下，没有咽那么快。“二虎，你来广州几天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