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算今天，十一天。”

“十一天。”杜城把啤酒瓶握在手里，“十一天，码头打下来了。”

李二虎在椅子旁边的地上坐下来，背靠着椅腿：“还有冷库、铁壳船、沙面北街的货。陈德彪还剩什么？”

“剩一个人。”杜城把啤酒瓶举起来，对着铁壳船上的灯光看，琥珀色的液体在瓶里摇晃，“他还剩他自己。等他自己也倒了，广州就干净了。”

江风吹过来，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。他坐在那把椅子上，和衣坐了许久，没有站起来。李二虎也没起身，就那样靠着椅腿坐着，眼睛望着江面，仿佛在和码头一起沉默。

后半夜的时候，瓶子来了。他从码头的巷口走进来，手里拎着一件外套，走到椅子旁边把外套披在杜城肩上：“杜哥，夜里凉。”

杜城没有拒绝，拉了一下外套的前襟。

“你回去睡吧。”杜城说。

“不困。”瓶子蹲在椅子另一侧，双手搭在膝盖上，“杜哥，我在广州漂了五六年，以前没人管我。你来了，码头上有人干活了，货场有人管了，连阿水那样的小孩都有人教写字了。你站着，我也想站着。”

杜城没有回答。瓶子的声音在夜风里散开，被江水吞掉了半截，又被铁壳船的铁皮反射回来一些。

四点钟左右，阿昌来了。他来的时候码头上起雾了，江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色水汽。他走到椅子前面没坐下，站了一会儿：“杜哥，冷库那边的压缩机我检查过了，两台都有点老化。明天我去找人来保养。”

“行。”

阿昌站了一会儿走了。他走的时候脚步轻轻的，像怕打扰码头上的安静。

五点刚过，天边开始亮。先是一线灰白从东边的楼顶后面透出来，然后慢慢扩散成青灰色、淡橙色。江面上的雾散了一半，露出底下深色的水流。

阿水来了。他小跑着从巷口过来，怀里抱着一个保温袋。他跑到椅子前面蹲下来，从袋子里掏出一个饭盒递给杜城：“哥，我妈做的粥。她说你肯定没吃。”

杜城接过来打开盖子——白粥，上面撒着肉松和葱花，还冒着热气。粥的香气在凌晨微凉的空气里散开，白雾从饭盒口袅袅升起来，和江面上的薄雾融合在一起。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。烫的，米粒熬得烂烂的，肉松的咸味裹着葱花的香。

他连续吃了好几口，喉咙里涌过一阵温热的暖意，从食道一直滑到胃底。他放下勺子，看着东边开始变亮的天际线，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粥：“替我谢谢你妈。”

阿水点头：“我妈说，让你注意身体。”

杜城把粥喝完，饭盒盖上。他把外套从肩上拿下来还给瓶子，从椅子上站起来。后背的伤在坐了一整夜之后变得有些僵，他活动了两下肩膀。然后他走到码头边缘，面朝江面，看着东边的天从橙红变成金色，太阳从楼顶后面拱出来，把整个江面照成了金红色。

码头上开始有工人来了。有人扛着工具箱从巷口进来，有人推着推车从冷库方向出来。铁壳船的引擎响了，阿昌站在甲板上在跟谁说话。瓶子的本子已经翻开了，在货场那边清点早晨到的第一批货。阿强在巷口跟一辆货车司机对着什么单子，语气平和的，没有起争执。

太阳升起来了。码头上重新响起了推车轮子的声音、搬货的吆喝声、铁皮被敲打的响声。

杜城站在码头边缘，看着江面上的阳光一点一点铺展开来。身后的码头已经活了。瓶子在清点早到的第一批货，阿昌在指挥工人往铁壳船上装货，阿强在巷口和货车司机对单子，阿水坐在货场门口打开了他的账本。

他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身走回码头中间。那把黑色塑料椅还放在老位置，他走到椅子旁边，没有坐下，只是伸手把椅子的方向摆正了一下，然后朝铁壳船的方向走过去。

阳光照在他身上。码头上的人都在干活了。瓶子从货场那边抬头喊了一声：“杜哥！早上的货单我给你放铁壳船驾驶室里了！”

杜城没有回头，抬手摆了摆，算是应了。

他走上铁壳船的跳板，船身在晨光里稳稳地停着，船舷上新刷的白漆在朝晖里闪着湿亮的光。

他蹲在甲板上，拿起那份货单，低头看了起来，动作沉着而专注。

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，照亮了额角那道浅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