鸭舌帽往后退了半步：“货是陈爷的。你凭什么拦？”

“就凭这是沙面北街，”杜城说，“沙面的路归码头管。码头的路归我管。你们的货要过这条路，就得让我看一眼。”

鸭舌帽的嘴唇动了一下，像是想再说什么。他身后的两个司机互相对视了一眼，其中那个高的摇了摇头，矮的抿住了嘴。

杜城走到第一辆货车的车厢后面，拍了拍厢门：“打开。”

鸭舌帽没有动。杜城看着他：“你开，还是我帮你开？”

鸭舌帽磨蹭了一会儿，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，走到车尾把锁打开了。厢门被拉开的时候，里面透出一股冷气——白色的雾气从门缝里冒出来，在灯下像是从冰块里升腾起来的寒烟。里面堆满了泡沫箱，一层叠一层，从地板码到车顶。箱子外面贴着标签，白底黑字，印着品名、产地、日期。

杜城跳上车厢，弯腰拿起一个泡沫箱翻过来看底部——底部贴着同样的标签，品名写着“冻虾”，产地是湛江，日期是前天。他把箱子放回去，又拿起了另一个：“你们这批货交到谁手上？”

鸭舌帽站在车尾外面：“陈……陈爷让送到佛山，有个姓刘的接货。”

“姓刘的叫什么？”

“没说。只说到了佛山有人接。”

杜城把那个箱子放回原位，从车厢里跳下来。他在车尾的光线下站了一下，然后朝瓶子和阿强招了一下手：“把中间那辆车的货卸一半下来，搬到码头冷库去。”

瓶子二话不说走到中间那辆货车后面，拉开了厢门。鸭舌帽想上前拦，李二虎往前一步站到了他面前，铁钩子的钩尖往地上杵了一下，铁尖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。鸭舌帽的脚步硬生生停住了，他脸上的肌肉绷紧又松开，嘴唇抿着，没有再往前走。

杜城走到鸭舌帽面前：“你回去告诉陈德彪——这批货是我扣下的。我只要一半，剩下一半你们继续送到佛山。多的我不要。但我告诉他一句：沙面北街这条路过一次我扣一次，直到他把手里剩下的货全部清完为止。”

鸭舌帽站在车灯前面，大灯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发白：“杜老板……陈爷那边我不好交代。”

“你照原话说就行。”

瓶子已经带着阿强和另外两个人开始搬了。一箱一箱的冷链箱从中间那辆货车的车厢里递出来，垒在路边的人行道上。瓶子的动作很快，新干的工人也手脚麻利，几分钟的功夫已经码了二十多箱。箱子外壁的冷气在温热的夜风中凝成一片水雾，湿漉漉地附着在白色的泡沫表面上。

杜城靠着路灯杆站着，看着他们搬。鸭舌帽和他的两个司机站在第一辆货车旁边，看着自己的货被一件件搬走，没有人再开口。第三辆的司机蹲在车头前面，摸出一根烟，点了三次才点着。火机在风里灭了两回，第三次才烧着了，火苗在他脸前跳跃着晃了一下，照亮了他下巴上的一小片胡茬。他吸了一口，吐出一口烟雾，没有说话。

瓶子清点完数量，拍了张照，走到杜城身边：“杜哥，五十八箱。全搬到码头冷库去？”

“先放冷库门口。明天再入库存。”

瓶子点头，带着阿强和两个人开始搬货往码头方向走。杜城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，转头对李二虎说：“二虎，你在这看着，等他们把货都搬完你再撤。”

李二虎点了点头。

杜城转身走进夜色里，沿着沙面北街往旅馆方向走。身后三辆货车的引擎声还在响着，白雾从排气筒里一团一团地冒出来，被夜风吹散了又冒出来。他走了一段路之后，听到身后那排货车重新发动起来的声音——第一辆、第二辆、第三辆依次启动，引擎的声音从低到高又恢复了平稳。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缓慢地从他身后的街道上流走了，越来越远，最后被夜风裹着消散了。

他走到旅馆门口的时候，想起明天陈德彪会知道这件事。

也许他早就知道了，隔着几个电话、隔着几条街、隔着几个传话的人。杜城站在路灯下想了一会儿，推开门走进了旅馆。

那批货现在在码头的冷库门口堆着，一箱一箱地垒在夜风里，白雾凝结在泡沫箱的外壳上，等着明天被清点、入库、重新编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