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瓶子，”他说，“明天把这些工人的名单整理出来。名字、工种、住址，列清楚。”

瓶子从隔壁桌探过身来：“行，杜哥，明天一早我弄。”

“阿昌，”他转头看向另一侧，“货场的进出单从明天起归你管。谁出的货、谁进的货、谁签的字——每一笔都要记清楚。”

阿昌点头：“知道了。”

“阿强，”杜城喊了一声。阿强从货堆那边抬起头，手里还抓着一把花生米。杜城看了他一眼：“明天开始你负责东边那条巷子的货车进出。不该进的货不让进。”

阿强把花生米塞进嘴里嚼了：“好。”

杜城靠在椅背上，看着面前那些喝酒碰杯的人。橘红色的落日光线照在桌面上，照在每个人的侧脸上，把深浅不一的轮廓投在身后的地上。有人已经开始划拳了，“十五二十”的声音在几桌之间来回传，赢了的大声笑，输了的灌一口酒又喊下一轮。一个年轻人从隔壁桌端着一杯啤酒过来，站在杜城面前：“杜哥，我敬你一杯。”

杜城看着他：“叫什么？”

“郑小波。大家都叫我阿波。我以前跟着陈家干过两年，没好日子过。你来了，我干的活没变，钱多了一倍。”他端起酒杯，“我敬你。”

杜城端起面前那瓶啤酒跟他碰了一下。玻璃瓶对撞的声音清脆而短促，阿波仰头喝完了一整杯。然后转身回到自己的桌子，坐下的时候被旁边的人拍了一下肩膀。

又来了几个敬酒的。一个接一个的，杜城一一碰了，喝得不多，每碰一次只抿一小口。但来的次数多了，那瓶啤酒也见了底。他放下空瓶的时候，看见阿水站在最外围。阿水没有凑到前面来敬酒，他站在一张桌子的侧边，手里捧着一碗没动过的炒河粉，小口小口地吃着，眼睛看着周围的人，嘴角挂着一丝笑意。

杜城朝他招了一下手。阿水端着碗走过来了：“哥？”

“你吃了吗？”

“在吃呢。”阿水把碗举起来给他看。

“好吃吗？”

“阿昌哥炒的，比码头边上那个摊子好吃。”他又吃了一口，腮帮子鼓起来嚼着。

杜城看着他，笑了一下：“明天开始你别搬货了。跟瓶子一起管货场，学着记账。”

阿水嚼河粉的动作停了：“我？记账？”

“你识字吧？”

“识……认识一些。”阿水咽了那口河粉，声音有些不确定。

“不认识的字问瓶子。”杜城说，“一个月后我要你独立记账。”

阿水站在那里，碗端在手里，过了好几秒才说：“哥，我不会让你失望。”

杜城收回目光。夕阳已经完全沉到楼后面了，天从橘红变成灰紫，码头上亮起了几盏灯。白花花的灯光照在桌面上，照在那些人泛红的脸上。塑料棚底下还有人没走，围在桌子旁边喝着最后一轮。一个老搬运工已经喝得半醉，靠在椅子上闭着眼，旁边的人推了他一下，他摆了摆手没睁开眼。

杜城站起来。他走到码头边上的铁栏杆前面站了一会儿。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，凉凉的，带着水的腥气。铁壳船船头那盏灯亮着，光在江面上铺开，随着水波一晃一晃的。

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那只右手，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。明天酒醒了之后，码头上的人会开始干活。他得确保这些人的活干得稳、干得踏实，工钱按时发、安全有人管。船还有几艘要刷漆，冷库的货有几批积压了要抓紧出，巷子口那辆货车的通行证还没办下来。

他靠在栏杆上，站了一会儿，然后把那只手插进了口袋里。

身后的码头上有人唱起了歌，广东话的调子，声音沙哑而粗，被夜风裹着传出去很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