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杜城，”陈小毅的声音压低了，只有两个人能听到，“你今天不让，我就带人冲。”

“你试试。”

陈小毅往前迈了一步。他的膝盖刚跨过铁闸门的门槛，杜城的右手已经伸出来了——不是打，是抓。他抓住了陈小毅的领口，往自己的方向一拽。陈小毅的身体失去平衡往前倒，膝盖在门槛上磕了一下，整个人被杜城拽进了铁闸门内侧。他的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，然后被杜城推着后退了两步，后背撞在了一排堆在旁边的空泡沫箱上。纸箱被撞得塌了半边，白泡沫碎片从破裂的箱体里崩出来，洒了一地，有几片沾在陈小毅的头发上。

陈小毅的背抵在破碎的泡沫箱上，他的腰弯着，身体以一个不舒展的姿势撑在乱糟糟的箱体碎片上。杜城的左手按着他的胸口不让他起来，膝盖顶在他肋侧，压得他肋骨往胸腔的方向凹了一点。他的右手攥着陈小毅的衣领，五指收紧，布料在他的指间被捏皱了。领口收缩勒住了陈小毅的脖子，他偏了一下头让自己喘过来。

“你跟你叔说，”杜城的声音不高，离陈小毅的脸很近，“码头是我的了。他的人——一个不留。”

陈小毅的嘴张开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但领口勒着没发出声音。他的右手撑着身后的地面想要撑起来，泡沫箱的碎屑扎进他的手掌里，他皱了皱眉但没有松手。

杜城把膝盖又往下压了半寸：“你听到没有？”

“听到了。”陈小毅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，“我……我传。”

杜城松开手，往后退了半步。陈小毅从破碎的泡沫箱上滑坐在地上，后背靠着一堆散开的白色碎块。他喘了几口，伸手摸了一下被勒过的脖子，手指在衣领下面蹭了一下，像是要确认自己的喉咙还在。他看了一眼铁闸门外面——那六个人站在原地看着他，没有一个冲进来。他们站在码头的入口外，阳光下，手里的铁管和短棍都握在手中，但没有动。马三站在商务车旁边，靠着车门，看着这边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陈小毅撑着身后的泡沫箱碎块站了起来。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白灰和碎屑，指缝里还夹着几片细碎的泡沫。他转身朝铁闸门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，没有回头，声音低哑：“杜城，你今天让我跪了，我记着。”

“记着。”杜城说，“下次你再来，我把你按在沙面北街的路中间。让整条街的人看着。”

陈小毅没有再接话。他走出铁闸门，从六个人中间穿过去，走向那辆白色面包车。他拉开车门的时候侧身停了一下，看了一眼马三。马三也看了他一眼，然后拉开商务车的门坐了进去。

两辆车发动了引擎。白色面包车的引擎声粗，像是怠速不稳，突突了两声之后才平稳下来。车子掉头，沿着沙面南街开走了，排气筒喷出的青灰色烟在午后的空气里慢慢散开。

码头上重新安静下来。那个被拽过领口的搬运工蹲在地上，把碎裂的泡沫箱块拢在一起往垃圾桶里扫。泡沫碎片在扫把下面打着旋儿，白花花的，像雪。瓶子从货场那边跑过来，站在杜城旁边：“杜哥，陈小毅来了又走了？”

“走了。”杜城转身往回走，“他不会再来第三次了。”

他走回那把黑色塑料椅旁边，坐了下来。午后的太阳晒着地面，码头上散着新扫过的灰痕和水渍。铁壳船的船头反射着阳光，有些晃眼。阿昌的刷子在船身上刷过，白漆在灰铁皮上留下一道道湿亮的痕迹。

杜城坐在椅子上，后背靠着椅背。那块淤青被椅背硌着，疼了一下，他没有动。

他看着码头入口的方向，铁闸门半开着，门框里空荡荡的，只有午后的阳光从门外照进来，把门框的影子拉成一道长长的斜线铺在地上。

陈小毅走了，但陈德彪还在。这场仗还没打完。

他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，感受着后背上传来的钝痛。

码头上的推车轮子重新碾过地面，嗡嗡地，混进空气里，成为背景里绵延不绝的一部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