码头清场后的第二天，风平浪静。

杜城在码头上坐了一整个上午，那把黑色塑料椅摆在老位置，阳光从东边移到头顶，在他脚边投下一团越来越短的影子。没有人来闹事，没有陌生的面孔混进搬运工里。码头上的人各自干各自的活，铁壳船上阿昌在给船体刷防锈漆，刷子刮过铁皮的声音一下接一下，像某种缓慢的呼吸。瓶子在货场那边清点库存，拿个小本子记着什么，隔一会儿抬头看一眼码头入口方向，又低头继续写。

杜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，养神。

下午两点多的时候，码头入口方向来了车。不是一辆，是两辆。黑色商务车在前面，后面跟着一辆白色面包车。车在入口外面停了，没开进来。车门拉开的声音在午后的空气里格外清晰。

杜城睁开眼。

商务车副驾驶下来的还是马三。他今天穿的不是中山装，是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，拉链拉到胸口，露出里面一件白T恤。他下车之后没有马上往码头里走，而是靠在车门旁边看着码头的方向，像是在等什么。

后面那辆面包车的侧滑门打开了。先伸出来的是一只穿黑运动鞋的脚，然后是一个人的整个身体——陈小毅。他穿了一件黑色短袖，左眉尾那道断痕在日光下清晰可见，比前些天看起来更深了一些。他下车之后没有看马三，直接朝码头入口走来了。面包车上陆续又下来了几个人——六个，全是年轻人，穿着差不多的深色衣服。

马三站在商务车旁边看着陈小毅往码头走，没有跟上去，只在他经过的时候说了一句：“陈爷说了，别动手。”

陈小毅没有停步，也没有回答他。

码头入口的铁闸门半开着，两边各站着一个搬运工。他们看到陈小毅走过来，手里的活停了，但没有让开。一个搬运工往前走了半步挡在门口：“陈老板，杜哥说了，码头上生人不能进。”

陈小毅看着他：“我叫陈小毅。我不是生人，这码头我从小长到大。”

搬运工没有退：“杜哥说了——”

陈小毅的右手抬起来了。他的动作不算快，但那只手伸出去的时候带着明显的怒气——他攥住了搬运工的领口往前拽了一下。搬运工被拽得踉跄了半步，手里的扳手还没来得及举起来，旁边另一个人已经动了。

但有人比那个搬运工更快。

杜城从码头中间走过来了。他走得不急，但步子大，那把黑色塑料椅还在他身后老位置上放着。他走到铁闸门内侧，看到了陈小毅拽着搬运工领口的那只手。

“松开。”杜城说。

陈小毅的手松开了，但松得慢，像是指头一根一根地离开那件工装服。搬运工往后退了两步，站在杜城身后侧的位置。

两个人隔着一扇半开的铁闸门站着。陈小毅的呼吸比平时重一些，他看了一眼杜城身后的码头——铁壳船、货堆、冷库、来来往往的工人都还在，但全是他不认识的人在干活。他转回目光看向杜城：“杜城，我叔让我来传句话。”

“传话不需要带六个人。”

陈小毅没有接这句话：“我叔说——码头你占了，冷库你占了，铁壳船你占了，他认了。但你不能把陈家的人全赶走。码头东边的货场，留给我叔的人看。其他的你随便。”

杜城看着陈小毅：“你叔今天没叫我去茶楼，让你来传话——是觉得你比我狠，还是觉得你比我够面子？”

陈小毅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了。他身后的六个人往前跟了半步，像要从陈小毅的两侧绕过去。杜城站在铁闸门内侧，门框的阴影正好落在他肩上，把右肩那一块遮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