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水的事之后，杜城在旅馆里坐了一整夜。

他没有睡。窗帘拉着，外面的光从布料的缝隙里挤进来一条细线，从暗到灰，从灰到白。他坐在床边，后背靠墙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。右手虎口上的痂已经完全裂开了，露出底下嫩红色的新肉，边缘有一点肿。他低头看了看，没处理。

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，去卫生间洗了把脸。镜子里的自己左眉角有一道浅红印子——不知道是昨天在仓库里什么时候蹭的。他用手按了按，不疼。他换了一件干净的黑色短袖，把那根不锈钢管从墙角拎起来。管壁上的黑胶带缠得紧实，握上去手感刚好。他推门出去的时候，李二虎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。

“码头？”

“码头。”

两个人下了楼。早晨的窄街上有早餐摊刚出笼的包子，白气一团一团地往上冒。杜城走过的时候老板喊了一声“来两个包子吧刚出笼的”，杜城没停步。李二虎跟在他后面，铁钩子今天没带，揣了一根折起来的短铁棍在腰后。

到码头的时候，太阳刚升到铁壳船的桅杆顶上。码头上的工人在陆续上工，有人推着手推车从冷库方向出来，有人在船边解开缆绳。一切跟往常一样。

杜城走到码头正中间。他站在那里，站了一小会儿，然后开口了。声音不大，但在码头上的空旷处传得远：“今天，码头清场。所有不服的、不走的、还姓陈的——要么趴下，要么滚。”

码头上干活的人都停下来了。有人正弯腰搬货，听到这句话直起腰来看他；有人手里拎着铁钩子站在船边没动；还有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的老搬运工，烟头在他们指间悬着，没送到嘴边。

杜城没有等任何人回答。他拎着不锈钢管往东边走了。

码头东边还有几个陈家留下来的老人。一个是守货场的瘦老头，陈德彪的远房堂亲，平时什么都不干，只在货场那边坐着喝茶。他看到杜城往这边走，放下茶杯站起来，往后退了两步。“杜老板——”

“你走不走？”

瘦老头看着他手里的钢管：“我……我六十多了，就是看货场的。杜老板，我姓陈，但我没跟陈德彪做过什么生意。我就是拿钱看门的。”

“那你现在不看了。走。”

瘦老头张了张嘴，没有再说什么。他弯腰拿起他那把旧藤椅，夹在腋下，从货场侧门走了出去。他走得不快，但没回头。货场侧面的一扇小铁门被他拉开又关上，门轴发出短促的金属摩擦声。

杜城继续往前走。货场深处堆着几排货架，货架后面蹲着两个人。杜城绕过去的时候那两个人已经站了起来，一个高瘦的，一个矮壮的。矮壮的手里还攥着一截钢筋，看到杜城过来的瞬间攥得更紧了。

杜城停在三步之外：“你们是陈德彪的人？”

高瘦的先开口了：“我们是陈爷雇的看货的。他不欠我们工钱，我们也不欠他什么。”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，摊开，表示自己没拿东西，然后转身从货架中间的空隙走了。矮壮的跟在后面，手里的钢筋在走过一个铁桶的时候松手扔了进去，哐的一声，然后也走了。

码头的东段清完了。杜城转头往西走。

西边这一段昨天被飞仔带人占过的，现在还有人。一个穿灰色工装裤的年轻人坐在一堆防水布上面，翘着腿，手里捏着半截烟。他看到杜城过来没有站起来，只是把烟从嘴上拿下来：“你就是杜城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陈爷让我问你一句——”

“你回去告诉陈爷，”杜城打断他，“我不听他的传话。”

灰工装的眉毛抬了一下：“你他妈——”

杜城的钢管往前送了一截。没有打下去，只是停在了灰工装面前的空气中。灰工装的嘴闭上了，捏着烟的手往下放了放。他站了起来，从防水布堆上滑下来，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。“行。我走。”他把烟扔在地上用鞋碾灭，从杜城身边走了过去。走过的时候脚步没停，一直走到码头入口的闸门外面，拐了个弯不见了。

码头的西段还剩几个人在货堆之间观望。杜城走过的时候，其中两个低着头快步离开了，另一个站在原地看着他，眼神里有些别的东西——像是好奇，又像是犹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