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城停在他面前：“你叫什么？”

“阿强。”

“你跟着谁干？”

阿强沉默了一下：“以前跟着飞仔。今天飞仔没来。”

“那你今天听谁的？”

阿强又沉默了一下，然后往后退了半步，让出了他身后那排货架：“杜老板，这片货堆以前是飞仔管着。现在他不在了，你说了算。”

杜城看了他一眼：“货堆你继续看着。以后跟我干。”

阿强点了点头。

杜城继续往西走。码头尽头有一间小工具房，门锁着，门上挂着一把旧铁锁。一个穿蓝工装的人正蹲在工具房门口拆一个马达，零件散了一地。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，看到杜城的时候站了起来。

“你是谁的人？”杜城问。

“陈小毅的。”蓝工装说，“但我不是在等他回来。我就是修这玩意儿的，修完就走。”

杜城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零件：“修完多久？”

“半小时。”

“半小时之后走。东西留下。”

蓝工装点了点头，蹲下去继续拧螺丝了。

杜城站在码头最西端的岸边。脚下是水泥台阶延伸到江水里，有几级台阶沉在水面以下，长满了青苔。他站了一会儿。后背的伤被这一路的走动扯得发酸，他调整了一下站姿，把重心换到左腿上。阳光从东南方向照过来，把整个码头照得亮堂堂的，所有的货堆、铁架、缆绳、船只都在光里投出短而清晰的影子。

他转身往码头中间走。他走得不快，但脚步很稳，不锈钢管的末端不时磕碰一下地面，发出的声响不重但在码头上传得很远。他走过一个正在收拾缆绳的工人身边，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了。他走过铁壳船旁边，阿昌站在跳板上冲他点了点头。他走过那把黑色塑料椅——它还在码头正中间原封不动地放着，没有人动过。

瓶子从铁壳船那边跑过来：“杜哥！码头上的人都走了，陈家的全走了。现在码头上的全是咱们自己人。”

杜城站住了。他站在码头正中间，阳光照着他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——虎口上的痂裂开了口子，渗着一点血，不深。掌心有一些灰和铁锈的痕迹。他握着钢管的手松开又握紧，掌心在钢管上留下了一个灰白色的手印。

“瓶子，”他说，“从今天起，码头东边的货场归你管。”

瓶子愣住了：“我？”

“你。昨天你守码头守得好，今天清场你也跟着从头走到尾。”杜城把钢管换到左手，“管得不好我换人，管好了以后就是你的。”

瓶子的嘴唇动了一下，像想说什么又没找到词。最后他只说了一句：“杜哥，我不会让你换人。”

杜城没有再说话。他走到那把黑色塑料椅前面，坐了下来。钢管横放在膝盖上，管壁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。码头上的人在各自干活，推车轮子滚过水泥地的声音、缆绳解开又系上的声音、铁皮船壳被风吹得微微震动的嗡鸣声。

他坐了一会儿。后背的伤又在抽了，他往后靠在椅背上，椅子的塑料靠背硌着那块淤青，疼但没躲。他靠着椅背坐直了，看着码头入口的方向。他知道陈德彪很快会知道今天的事。三天之内，他一定会再出手。

那正好。他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