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城后背的伤比他以为的重。

回到旅馆脱了衣服照镜子的时候，后背肩胛骨下面一块拳头大的淤青，紫黑色的，中心肿起来半个指节高。他侧着身子在卫生间镜子里看了看，伸手按了一下，疼得他牙关一紧，呼出一口粗气。李二虎敲了门进来，手里拿着那瓶红花油：“趴着。”

杜城趴在床上，李二虎把红花油倒在手心里搓热了按在他背上。第一下按下去的时候杜城的肩膀猛地绷紧了，嘴里没出声，但手指攥紧了床单。“那个大块头打的？”李二虎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手劲不小。”

“人也挺壮。下次见面我得先把他放倒。”

李二虎的手在他背上揉着，红花油的热力慢慢渗进去，疼痛从尖锐的刺痛变成了钝钝的酸胀。杜城趴着没动，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。

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后背好了一些，紫黑色褪成了暗紫色，肿消了一点，但按下去还是疼。他活动了一下肩膀，穿上衣服，下楼吃了早饭。到码头的时候阿昌在铁壳船上清点货，瓶子在岸边拿着一根撬棍撬一个卡住的泡沫箱。一切正常。

杜城刚在码头正中间那把黑色塑料椅上坐下来，阿水从巷口跑过来的。他跑得急，拖鞋拍在水泥地上啪啪响，到杜城面前刹住车的时候弯着腰喘了半分钟才直起身来。“哥、哥——飞仔回来了。”

杜城抬头看着他：“飞仔？”

“就是上次你打断他鼻梁那个。他回来了，带了五六个人在东边码头那个废仓库那边转。”阿水的脸涨红了，喘得厉害，“我、我路过的时候他叫住我……我没理他跑回来了。”

杜城站起来。他看了一眼东边仓库的方向，又看了一眼阿水：“你待在这边，别过去。”

他往东边走了。码头东边有一排旧仓库，其中两间已经废弃了，卷帘门锈死了半截拉不下来，门口堆着些碎砖头和旧轮胎。杜城走到那排仓库前面的时候，脚步慢了下来。他站在巷口没有直接拐进去。

废仓库的卷帘门拉着，只留了底部一条缝，能看到里面有人影晃动。门缝底下露出一只拖鞋——绿色的解放鞋，鞋底磨得几乎平了，脚趾头的位置鼓出一个破洞。杜城的眼睛顺着那只拖鞋往上抬，看清了整扇卷帘门——铁皮门板正中间用粗麻绳吊着一个人，两只手腕被绳子捆在一起吊在门框上方的铁横梁上。阿水的脚离地面大概半尺，拖鞋歪了，一只挂在脚上，另一只已经掉了，光着的脚趾头蜷缩着，脚背上有几道红印子，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抽过的。

杜城站在巷口没有动。他身后没人，他一个人来的。

废仓库的卷帘门从里面被人推上去了。铁皮门板卷起的时候发出嘎嘎的声响，像锈了很久的关节被强行活动开。门升到一半的时候停了，阿水被吊在半空，身体微微晃着。他低着头，脸埋在胸前。

门下面站着一个人。白背心，鼻梁上缠着纱布，从眼角到颧骨那一带还肿着，青紫色的淤痕让他的脸看起来不对称。飞仔。

他站在卷帘门下面，仰头看了一眼吊着的阿水，又看向杜城。他的嘴角扯了一下，牵动了鼻梁上的伤，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舒展开了。身后还站着五个人，散在仓库门口两侧。有的靠墙站着，手里夹着烟；有的蹲在门槛上，腿旁边放着铁棍；还有一个站在最里面，黑短袖，手里拿着一把长柄扳手。

“杜城，”飞仔说，“他妈的你打了我一拳，鼻梁断了。我今天不找你，我找你身边的人。”

杜城站在巷口。他看了一眼吊在空中的阿水，阿水的头微微动了一下，像在努力抬头看他，又抬不动。麻绳在他的手腕上勒出两道深印，绳子下面的皮肤已经发紫了。

“放他下来。”杜城说。

飞仔摇头：“你过来。自己过来，走到我面前。你来了我就放他下来。”

杜城往前走了。他没有加速，一步一步踩实了往前走。他走到卷帘门前面五步的地方站住了，停在飞仔和阿水之间。

阿水终于抬起头来了，他的脸有些发白，嘴唇干裂，但眼睛是亮的：“哥……你别过来……他们……他们把铁架子的螺丝拧松了……你一过来他们就……”

飞仔抬手扇了阿水一巴掌。掌心掴在脸颊上的声音响亮，阿水的头歪向一边，嘴角立刻渗出了一丝血。麻绳勒着他的手腕被他的身体重量抻了一下，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，然后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喊出来。

杜城的手攥紧了。

飞仔看着杜城，又看了一眼阿水：“他妈的，你收这种小孩儿有什么用？流鼻涕的玩意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