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城从番禺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。

捷达停在旅馆门口，发动机还在微微抖着，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松下来，掌心被磨出了汗。他坐在车里缓了几秒，然后熄火拔钥匙。推开车门下来的时候，肩膀上被铁管砸过的地方又抽了一下，他皱着眉活动了两下，骨头嘎嘎地响。

瓶子从旅馆一楼门厅里迎出来：“杜哥！回来了！怎么样？见到海哥了吗？”

杜城关上车门：“人不在。那个地址是空的，门锁着，邻居说海哥两个多月没回来了。”

“那陈德彪说海哥还在番禺——”

“他骗我的。”杜城把车钥匙放进口袋，“他故意让我跑一趟番禺，拖我时间。”他往旅馆楼里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，“吃饭了吗？”

“吃了。阿昌那边叫了外卖。”

“你吃过了，我还没吃。”杜城转身往街对面走，“我出去吃点东西。你歇着。”

他穿过马路走进一条窄街。这条街两边都是居民楼，一楼开着些小店铺——一家理发店已经关了，卷帘门半拉着；一家小卖部还亮着灯，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，屏幕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；再往前走几十米，路边支着一个塑料棚。棚子底下摆着五六张折叠桌，几盏白炽灯泡用线吊在棚顶上，照亮了塑料桌椅和灶台。灶台上一口大铁锅冒着热气，汤底咕嘟咕嘟地翻滚着，老板是个穿白色背心的中年人，正在往锅里下面条。

杜城在角落那张桌子坐下来，面朝街道方向。他坐下的时候顺手把椅子换了个角度，让自己能看到街口和巷子两侧。塑料凳子的腿在地面上刮了一下，发出刺耳的声音。

老板走过来，用围裙擦了擦手：“吃什么？”

“一碗猪杂面，加个蛋。”

“好嘞。”

老板转身去煮面了。杜城坐在塑料椅子上，把外套拉链拉开了一些。街道上的路灯隔得远，光线不亮，他坐着的那块地方是暗的——棚顶的灯光照到他的桌子位置已经暗了，只有边缘的光扫在他放在桌面的手背上。

面端上来的时候，他在热气里吃了两口。汤咸鲜，面条软硬刚好。他把面里的猪杂夹起来咬了一口，嚼着嚼着动作慢了下来。

他听到了脚步声。不止一个人的，从街口的方向过来的。脚步声没停，一直走到了塑料棚外面，然后停了。

他抬起头。

棚子外面站着一个人。戴着一顶黑色棒球帽，帽檐压得很低，看不清眉眼。那人身后又站了两个人，其中一个穿着灰色的工装外套，手插在口袋里。再后面还有，一个个从街口的阴影里走出来，像是从一扇看不见的门里陆续走出来的。杜城数了数，一共十个。有的手里握着细长的棍状物，有的空着手但拳头攥着。

站在最前面那个戴黑色棒球帽的人开口了：“杜城？”

杜城把筷子放下了。他没有站起来，身体还坐在塑料椅子上：“是我。”

“陈爷说了，你在番禺没找到人，回来之后心气不顺，让弟兄们陪你练练。”那人把棒球帽摘下来，露出下面一张宽脸，颧骨上有一道旧疤，泛着发白的亮光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后留下的。

杜城扫了一眼棚子外面的人。十个，正好。他看了一眼自己的面碗，还剩半碗，汤还冒着热气。

“等我吃完？”

宽脸没回答，朝身后的人点了一下头。

第一个人冲进来了。塑料棚的围布被他撞得掀起来一角，他手里握着一截铁管。杜城在铁管落下来的同时从塑料椅子上弹了起来——他侧身让开，铁管砸在塑料桌面上，桌面裂了一道缝，碗里的面汤溅出来，烫的，泼在塑料桌布上滋滋响。

杜城的右拳从那人的铁管侧面送出去，砸在他脖子上。那人歪了一下，铁管也偏了。杜城同时用左手抓住了铁管的前端往怀里一拽，那人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，杜城的膝盖顶上去，顶在他腹部。那人的身体弯下去的时候嘴里喷出半口没咽下去的口水。杜城松了手，铁管落在地上弹了一下。

第二个、第三个人同时冲进了塑料棚。棚子空间不大，五六张桌子挤着，两个人冲进来的时候撞翻了两张塑料椅。杜城退了两步，后背抵在了塑料棚的支柱上，是一根钢管，粗粗地杵在水泥地面里。他靠着那根支柱借力，一脚踹出去，踹在第二人的胸口。那人倒着飞出去了半米，后背砸在折叠桌上，桌子翻倒，桌上的醋瓶和辣椒罐摔在地上碎了，醋和辣椒酱混在一起淌了满地的暗色。

第四个人从侧面来，手里没家伙，拳头冲他耳侧来的。杜城偏头避开了大半，拳锋擦着他的耳朵过去，刮了一下耳廓，火辣辣地疼。他的右肘同时向后甩出去，砸在那人胸口，力道不算大但角度刁钻。那人捂着胸口退了一步。

宽脸还在棚子外面站着。他身边还有六个人。杜城看到了——棚子外面站满了，街面上已经被堵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