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城弯腰把地上那根铁管捡起来。管壁还带着那人手心的温度，温热的。他握在手里站直了，棚顶的灯泡在他头顶晃了一下，光在他脸上晃过来又晃过去。

“来吧。”他说。

宽脸的人一挥手，剩下的六个人同时动了。塑料棚的围布被扯掉了半边，六个人从不同的方向涌进来，小小的空间瞬间被填满了。杜城靠着那根支柱没有退，铁管横抡出去打在一个人肩上，又收回来戳在另一个人肚子上。他的后背紧紧贴着支柱，不让任何人绕到他身后。

一个大块头从侧面冲过来，用肩膀撞在了杜城身上。杜城被撞得往前踉跄了两步，后背离开了支柱。大块头的拳头紧接着砸在他后背上——一拳，两拳，第三拳的时候杜城转身了。

他转身的时候铁管从右手换到了左手，右手抓住了大块头的前襟往前一拽。大块头被他拽得弯了腰，杜城的膝盖同时顶了上去——顶在他下颌上。大块头的头猛地往后一扬，整个人像一根被压弯的竹竿弹回去了，他往后退了两步，后背撞在塑料棚的支架上，整根支架晃了一下，棚顶的灯泡线被拉得荡起来。

杜城喘了一口气。他感觉后背火烧一样地疼——那个大块头的拳头分量不轻。他摸了摸后背，摸到一个凸起的关节印，按下去疼得他一缩。但他没有停。

还剩两个人。一个站在翻倒的桌子旁边，一个站在棚子入口处。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，像在犹豫要不要再冲进来。

杜城往前走了一步。那两个人同时往后退了半步——一个被翻倒的桌子绊了一下差点摔倒，另一个退到了棚子外面。他们退出去之后宽脸的声音从外面传来：“走。”

两个人转身跑了。

塑料棚里一片狼藉。桌子翻了两张，椅子倒了四五把，碎瓷片和醋瓶碎渣混在一起，面汤泼在塑料桌布上，热气正在散尽。中间还站着那个大块头——他已经滑坐在地上，背靠着一根支柱，下巴上有一道肿起来的痕迹。

杜城看着宽脸的人消失在街口暗处。他手里的铁管慢慢放低了，管口杵在地上。他弯腰把它靠在支架边上。棚子的老板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，脸色惨白，手里还攥着那柄煮面的漏勺：“老、老板……我这棚子……”

杜城从口袋里掏出钱包，抽出几张钞票放在灶台上：“够不够？”

老板看了一眼钞票，又看了一眼被砸烂的桌子和地面，嘴唇嗫嚅了一下，点了点头。

杜城转身往外走。他走到棚子外面的时候，塑料棚的灯泡在他头顶又晃了一下，灯光在他脸上扫了一道弧形。他看到街对面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——李二虎。

李二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。他站在电线杆的阴影里，铁钩子握在手里，钩尖朝下。他没有冲进来，但一直站在那个位置看着。

“你什么时候来的？”杜城问。

“第四个的时候。”李二虎从电线杆下面走出来，“我看你打得顺手，就没动。”

杜城在路灯下面站住了。灯光照着他的侧脸——嘴角有一道浅浅的口子，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的，血已经干了，像一道暗红色的细线划过皮肤。他用手指擦了一下，指尖沾了一点干涸的血，像泥灰。

“后背怎么样？”李二虎问。

“挨了几下。”

“回去看看。”

杜城点了点头。两个人沿着窄街往回走。街上的行人已经散了，远处有个骑电动车的人慢悠悠地开过去，车灯在路面上画出一道白弧。路边那家小卖部的电视机还在闪着光，老板已经换了台，在播新闻。

杜城边走边活动右肩，骨节在肩膀里咔咔地响。他的右手虎口上那道旧痂裂开了一点，渗出了新的血丝。他垂着手没有处理，血丝沿着虎口的纹路慢慢往下延了一线，在食指的根部停住了，凝成暗红色的一滴，粘在手背上。

“陈德彪今天被我掀了桌子，”杜城说，“晚上就派了十个人堵我。他手头还有不少人。”

“那明天呢？”

杜城在旅馆门口停住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的方向。街道尽头空荡荡的，路灯照着地面，几个塑料袋被风吹着在地面上滚。“明天继续打。”

他推开旅馆的铁栅栏门走进去，门轴在夜里发出尖而长的声音，像是有人在暗处倒吸了一口凉气。李二虎跟在后面，铁钩子的钩尖在路灯下闪了一下，跟着他一起进了门洞。

塑料棚那边还亮着灯，老板在收拾残局。他把翻倒的桌子扶起来，拿拖把拖地上的汤水和醋，拖把划过地面，被染成酱油色，又被水冲淡了。他在灶台后面吸了一口烟，烟雾从棚顶缝隙里散出去，在夜色里很快就看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