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城刚把铁壳船的事安排好，手机就响了。

他看了一眼屏幕——陌生号码，广州本地号。他接起来的时候没说话，等对方先开口。

“杜城，是我。”陈德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，比上次在茶楼里听起来软了一些，像是一个晚上没睡觉的人嗓子发干，“明天中午十二点，沙面北街鸿运楼，我请你吃饭。就咱俩。”

杜城靠在旅馆走廊的墙上：“就咱俩？”

“就咱俩。”陈德彪顿了一下，“你赢了铁壳船，我认了。但有些事，当面谈比隔着人传话清楚。”

“行。”杜城说，“明天中午，鸿运楼。十二点。”

挂了电话之后，李二虎从隔壁房间探出头来：“谁？”

“陈德彪。约我明天吃饭。”

“一个人去？”

“他说就咱俩。”

李二虎看了他两秒：“他上次也说就咱俩，屏风后面藏了六个。”

杜城把手机收进口袋：“上次是上次。这次他铁壳船没了、冷库没了、码头被我占了一半，他手里能藏的人没上次多了。”

第二天中午，杜城到了鸿运楼。

鸿运楼在沙面北街，是一座三层的老式茶楼。门口挂着褪色的红灯笼，招牌上的字是金漆写的，有些笔画的金漆已经剥落了，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纹。一楼大堂散着几张桌，坐着几个喝茶的老人，翻着报纸。楼梯口站着一个穿灰西装的中年人——杜城上次在白天鹅宾馆门口见过他，陈德彪的人。

灰西装看到杜城进来，侧身让开一步：“杜老板，陈爷在三楼。楼梯上去右手边第二间，梅香厅。”

杜城没看他，直接上了楼梯。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声响，墙壁上挂着几幅画，都是山水的。他走到三楼，右手边第二间，门虚掩着，里面透出茶香。

他推门进去。

房间比上次白天鹅那个小一些。中间一张红木方桌，陈德彪坐在靠窗的位置。今天他穿的是灰色衬衫，袖口卷到小臂中间，头发不像上次梳得那么整齐，额前有一缕头发垂下来，像是随手拢了一下没拢住。桌面上摆着一壶茶、两个杯子、一碟花生米和一碟卤水。

陈德彪看到杜城进来，抬手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：“坐。”

杜城在他对面坐下。两个人中间隔着那张方桌，桌面上的茶壶冒着热气。陈德彪倒了两杯茶，一杯推给杜城，一杯放在自己面前。

“你今天不藏人了？”杜城问。

陈德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放下：“不藏了。藏不住。”

他靠在椅背上，看着杜城：“杜城，你到广州十天，我码头丢了一半、冷库丢了一个、铁壳船丢了。我陈德彪在广州混了二十年，这是头一回让一个外地人打成这样。”

杜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放下，杯底在桌面上磕出轻微的声响：“陈爷，你砸我海南的冷库、打伤我的人、留字‘广州陈爷问海南王好’的时候，就应该想到会有今天。”

陈德彪的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：“我今天叫你来，是想说——你停手，我补偿。”

“怎么补偿？”

“码头南边那半条街归你，铁壳船归你，沙面南街那个冷库也归你。你拿到的我不往回抢。”陈德彪的手停在茶杯沿上，“你收手，广州剩下的一半归我。咱俩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
杜城坐在椅子上没动。他看着陈德彪，看了差不多五秒钟。

“陈爷，”他说，“你今天约我来，是来求和的。”

陈德彪的眉毛动了一下，像是被“求和”这两个字刺了一下。

杜城继续说：“你让我停手，但你没说——我凭什么停手。你把一半广州给我，那一半本来就是我打下来的。码头是抢的，冷库是抢的，铁壳船也是抢的。你现在拿我自己抢来的东西来补偿我？”

陈德彪的手从茶杯上拿开了，两只手交叠放在桌面上：“杜城，广州不是海南。你打了十天，打下来三个地方。剩下的地盘你打一年也打不完。我陈德彪一个人拦不住你，但你真要把我打没了——广州盘根错节的，那些地头蛇会自己跳出来。你能打十个、能打二十个，你能打五十个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