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城看着陈德彪的眼睛：“陈爷，你今天的话我听明白了。你让我停手，是怕我继续打下去你会连裤衩都剩不下。但你的话里有一个问题——”

他站起来。椅子腿在地面上没有发出声响，他是慢慢站起来、慢慢把椅子往后推了半步的。

“你问我能不能打五十个，”他说，“我没打过五十个。但我会一个一个打。打了十个还有十个。打了十个再打十个。打到我打不动为止。”

陈德彪坐在椅子上，手还交叠放在桌上。他看着杜城站起来，自己也慢慢站了起来。两个人在方桌的两边站着，中间的茶壶还在冒着热气。

“杜城，”陈德彪说，“你今天不答应？”

“不答应。”

“那没得谈了？”

杜城看着他，没有回答。他伸出右手，抓住了桌沿。

红木方桌被他掀了。桌子朝陈德彪的方向翻过去的时候，那壶热茶先飞了出去——茶壶从桌面上滑落，在半空翻转了一周，里面的茶水泼出来，混着茶叶洒了半空。茶壶磕在陈德彪脚边的地面上，碎片四溅，茶水泼了他一裤腿。花生米和卤水碟飞出去，花生米滚了满地，卤水的酱色液体泼在墙面上，沿着墙纸往下淌。那张方桌整个翻倒过去，桌面砸在陈德彪面前的空地上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，桌腿朝天杵着。

陈德彪往后退了一步，裤腿湿了一片，茶叶黏在他灰色的裤面上。他低头看了一眼，然后抬起头来看杜城。

门被推开了。灰西装站在门口，看到了翻倒的桌子、满地的碎瓷和茶水，又看了看陈德彪裤腿上的水渍，他往前迈了一步。陈德彪抬手拦住了他，声音很低：“出去。”

灰西装退了出去，门重新关上了。
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杜城站在桌子原来的位置——现在那里空了一块，只有桌腿朝天翻倒在地面。他看着陈德彪：“陈爷，我今天来是给你一个面子。但话我给你说明白了——广州我打定了。你要么带着你的人撤出广州，要么留下来跟我打。撤，我不追。打，我奉陪。”

他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，没有回头。“陈爷，下次约我的时候想清楚了——是要喝茶还是打架。”

他拉开门走了出去。木质楼梯在他脚下响了几声，越来越远。门在他身后虚掩着，留了一道缝，从缝里能看到房间里翻倒的桌子和站在桌边的陈德彪。陈德彪的裤腿上还湿着，茶叶粘在布料上往下淌水。他低头看着那些茶叶，没有去擦。房间里弥漫着泼洒的茶水味和卤水的酱香，混在一起。

杜城下了楼，走出鸿运楼的大门。阳光刺眼，他在门口站了两秒让眼睛适应光线，然后沿着沙面北街往回走。

经过一棵老榕树的时候，他听到后面有脚步声追上来——小跑的，急的。他回头一看，是瓶子。平子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，里面装着两个饭盒。

“杜哥！我刚才在对面看到你进去了，没敢进。你没事吧？”

“没事。掀了个桌子而已。”

“掀桌子？”瓶子愣了一下，“那不又谈崩了？”

“本来就没得谈。”杜城继续往前走，“他想要我停手，我不停。那就只能打了。”

瓶子跟上来，把饭盒递了一个给他：“还没吃吧？我从码头那边带的叉烧饭。”

杜城接过来，打开盖子看了一眼。叉烧铺在米饭上面，油亮亮的，还冒着热气。他夹了一块叉烧塞进嘴里嚼了，咸甜味儿在舌尖散开。他嚼完咽了，又夹了一块。

“瓶子，下午你去码头告诉阿昌——铁壳船今晚加派人手守着。陈德彪今天被我掀了桌子，他晚上可能会动手。”

“行。”瓶子点头，“那你呢？”

“我下午去趟番禺。”杜城合上饭盒盖子，“再去找海哥。今天没人拦路了。”

瓶子犹豫了一下：“杜哥，我跟你去？”

“你回码头。我一个人去。”杜城说，“万一码头那边有事，你要在。”

瓶子没再坚持，转身往码头的方向跑去了。杜城站在沙面北街的路边，把手里的叉烧饭盒盖严了，夹在腋下。太阳晒着他的后颈，他抬头看了看天，又低头看了看地面。

他沿着街走了一段，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。“去番禺。永安路。”

司机发动车子的时候，杜城靠在座椅上。他手里还握着那个饭盒，饭盒的底在掌心被体温捂热了。他看着窗外滑过的广州街景，脑海中浮现出陈德彪被茶水泼湿裤腿、低头看着茶叶时那一瞬间的表情。

番禺永安路13号，今天他去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