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六点，杜城把铁管塞进捷达后备箱，关上门。

瓶子站在车旁边，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包子，油从纸袋底下渗出来，在水泥地上滴了两滴。他穿着昨天那件深色短袖，今天换了条黑裤子，鞋带还是系得很紧。

“上车。”

瓶子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，把包子放在仪表台上：“杜哥，番禺那边我不太熟。”

“到了就熟了。”杜城发动车，捷达的发动机抖了一下，排气筒喷出一股黑烟。他挂挡，车从旅馆门口拐上主路。天刚亮透，街上人还不多，只有环卫工在扫落叶，扫把刮着路面的声音一下一下的。早餐摊刚支起来，蒸笼冒着白气，老板正在往外面摆塑料凳。

杜城开得不快，车窗摇下来一半，风从外面灌进来，带着早晨那股子凉意和油烟味。瓶子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，嚼了两下：“杜哥，你吃了没？”

“不饿。”

“你昨晚睡了没？”

杜城没回答。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，另一只手搭在车窗沿上。车子拐上一条更宽的马路，两边的高楼开始多起来，商铺的招牌从车窗外一掠而过。红绿灯前停了半分钟，杜城看了一眼后视镜，又收回了目光。

“瓶子，”他说，“跟人打过架没有？”

瓶子嚼包子的动作顿了一下，咽下去之后才开口：“搬货的时候跟人推搡过几次。真正打架……没打过。”

“今天可能会打。”

瓶子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，嚼完咽了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：“杜哥，我不怕。”

“我没问怕不怕。我问你能不能打。”

瓶子沉默了两秒：“我能打。”

车子继续往南开，从主路拐上一条去番禺的省道。路窄了些，两边的树密起来，榕树的枝条垂在路边，遮了半边天。太阳从树缝里漏下来，在路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，车子开过去的时候那些光斑在挡风玻璃上一明一灭的。

开了大概二十分钟，前面路况变了。一辆蓝色厢式货车横在路中间，车厢斜着卡住了大半条路，只剩右侧一条窄缝能过。货车打着双闪，车头前面蹲着一个人，穿着黄色反光背心，像是个修车的。

杜城减速了。他没有靠太近，在离货车还有三十多米的地方停了车。他看了一眼后视镜——后面没车。又看了一眼侧面——路两边是农田和民房，没有岔路。

“瓶子，”他说，“坐好。”

瓶子愣了一下，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，杜城已经挂了倒挡往后退了十几米，然后打了方向盘想掉头。但后视镜里出现了情况——一辆黑色轿车从后面的一条小路口拐出来，横在了他后路上。

前有货车，后有轿车。路被封死了。

杜城踩了刹车。他坐在驾驶座上没动，看着前窗外面那个穿反光背心的人慢慢站起来，把反光背心脱了扔在地上。那人的脸露出来了——高颧骨，瘦，是杜城没见过的脸。但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，一根钢管。

货车车厢的侧面车门哗啦一声拉开了，里面坐着人，一个一个跳下来。杜城数了一下——六个。加上车头前面站着的那个，七个。后面那辆黑色轿车上也下来了三个。

一共十个人。

杜城把捷达熄了火，钥匙拔下来放进口袋。他推开车门下了车。太阳晒在路面上，柏油被晒得微软，踩上去有种黏黏的触感。

瓶子也从副驾驶下来了。他站在车旁边，手垂在身体两侧，攥成了拳头。

杜城走到车头前面站住了。对面那十个人在五六步外停下来了，散成一个半弧形围在捷达前面。打头的是个高个子，比杜城高了半个头，肩膀很宽，穿着一件黑色工装短袖，露出的胳膊上全是晒出来的深色皮肤。他手里的钢管握得很随意，像拿惯了一样。

“杜城？”高个子问。

“是我。”

“陈爷让我带句话——番禺那边，你去了也没用。海哥不在了。”高个子把钢管换到左手，用右手拇指指了指身后那辆厢式货车，“你掉头回去，这事算了。”

杜城没有动。他看了一眼高个子身后的货车，又看了看左右两侧的地形。路两边是农田，种着玉米，秆子比人还高。左侧田埂上有一条窄土路，通向远处村子的方向。

“海哥不在了，那你们堵我干什么？”杜城问。

高个子嘴角动了一下：“陈爷说了，你不见棺材不掉泪，得让你见见棺材。”

他往前迈了一步。他身后那九个人跟着动了一下。钢管和铁棍在阳光下反着光，形状长短不一，有的一米来长，有的只有半截。

杜城转头看了瓶子一眼。瓶子的后背绷直了，两只手还在身侧攥着，指关节泛白。他的呼吸快了一些，但没有往后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