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点十七分，手机亮了。李二虎打来的：“查到了。三辆车。一辆白色面包车，两辆黑色轿车，一起出去的。面包车去了番禺一个废弃汽修厂，两辆轿车回了珠江新城一个地下车库。”

“哪栋楼？”

“珠江帝景，C区地下二层。车位上停着两辆，喷的漆还没干。”

杜城挂了电话站起来。他把外套穿上，去隔壁敲了李二虎的门。“走。去珠江帝景。”

两个人开着一辆阿昌借来的旧捷达，穿过大半个广州城。凌晨两点多的街道空荡荡的，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滑，路面偶尔映出积水反射的白亮。捷达的发动机声音在大街上显得清晰而单调，像某种有规律的鼓点。

车停在珠江帝景小区外围。杜城从车上下来，翻过一道不高不矮的铁栅栏。地面草皮在他脚下微微下陷，露水很快浸湿了鞋面。李二虎跟在他身后，翻过栅栏的时候铁栏晃了一下，发出吱呀一响。两个人都没停步。

地下车库的入口在小区东侧，一道斜坡往下延伸，坡面上铺着防滑地砖，踩上去沙沙响。空气里有浓重的汽油味和灰尘味。灯光是那种惨白惨白的管灯，一排排照在地面上，把整个车库照得像一个没人的医院走廊。

C区在地下车库的最深处。他们走了大概三分钟，拐了两个弯。拐到C区通道的时候，杜城停了一下。通道尽头停了车。五辆车，不是两辆。两辆黑色轿车停在同一排，车身上有一层灰白色的粉尘，像水泥灰又像腻子粉，部分已经干了。旁边还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，侧面蹭了一道新鲜的擦痕，底漆露出来，在灯下亮得扎眼。

杜城走过去。面包车的后挡板上残留着一小块白漆，像是刚从冷库的卷帘门上剐下来的。他伸手摸了一下，白漆还没有完全干透，黏在他的指腹上，像是还没放凉就被开到了这里。他站到那两辆黑色轿车前面，蹲下来看车的前保险杠——其中一辆左前杠有一块新鲜的凹痕，撞过什么东西留下的。卷帘门的高度，凹痕的位置，撞痕的形状，全都对得上。

杜城站起来。他的目光扫过整排车，然后停在了这排车对面的一根承重柱上。柱子上贴着一张纸——A4打印纸，用透明胶带贴着的。纸上的字是打印的，黑体字：“杜城，别来番禺。来了就走不了。”

杜城看着那张纸，没动。他在车库的灯光下站了大概十秒钟。

他伸手把那张打印纸从柱子上揭下来，折了一下放进口袋里。然后他转身走到那辆面包车前面，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砖头——不知道是谁扔在车库角落里的，半截红砖，棱角分明。他走到白色面包车侧面，抬手把那半截砖头砸在了驾驶侧的车窗上。砖头和玻璃撞击的声音在车库底层炸开，碎玻璃哗啦一声崩了一片，有的弹到车顶，有的落在地上，又弹起来滚出去几圈。碎玻璃渣在水泥地面上铺了半米直径的一小片。

李二虎站在他身后偏左的位置，铁钩子杵在地上，看着杜城砸车，没有说话。第二块砖头砸在副驾驶侧的车窗上。第三块砖头砸在后挡风玻璃上。玻璃碎裂的声音一响接一响，像在空罐头盒里面放了一串鞭炮。三块砖头砸完之后，面包车的玻璃全碎了。碎玻璃渣从车顶流到地面上，在灯下反射着无数细碎的光点。

杜城把砖头扔在地上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他转身往外走。

李二虎跟在后面，两人的脚步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，声音被墙壁反弹着，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。快到车库入口的时候，杜城站住了，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张打印纸，打开来又看了一眼。“二虎，明天我去番禺。你留广州。”

李二虎看着他：“海哥在番禺。陈德彪那话摆明了是在拦你，说他怕你找到海哥。”

“他越拦，我越要去。”

两人走出地下车库，翻过那道铁栅栏。捷达的发动机在空旷的街道上重新响起来。杜城坐在副驾驶，靠着座椅靠背。那张打印纸还在他口袋里，折痕处有些发白了。他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深灰色的天空，广州的天亮得早，东边天际线已经泛出一线灰白。

“二虎，回去睡一会儿。”杜城说，“明天番禺我去。冷库这边你盯着。”

李二虎握着方向盘：“海哥那边到底有什么？”

杜城沉默了一会儿。冷库那边的货被砸了，旧伤还没好透，今晚又砸了陈家的车。他闭上眼，右手拇指在檀木珠子上轻轻拨了一颗。“陈德彪不惜砸我的冷库也要拦我去番禺，说明海哥手里有他不愿意我拿到的东西。”

“那你一个人去？”

“一个人够了。”杜城睁开眼，看着窗外开始变亮的天空，“人多了反而不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