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个人散了之后，杜城去了五金店。还是上次买铁管那家。这次他买了六根铁管，不锈钢的，一米长，大拇指粗细，每根三十块钱。他把六根铁管用麻绳扎成捆，扛在肩上走回旅馆。肩膀上的旧伤被铁管压了一下，酸胀感窜上来，他在路边歇了半分钟才继续走。
回到旅馆房间，他把六根铁管竖在墙角，然后给李二虎发了一条消息：“明天早上七点，码头集合。跟我去抢个冷库。”
李二虎回得很快：“收到。”
第二天早上六点半，天刚亮透。杜城到码头的时候，七个人已经到齐了。李二虎站在最前面，手里拿着一把新买的撬棍。阿昌站在他旁边。阿水站在人群后面。瓶子站在阿昌旁边的位置，今天换了一双硬底鞋，鞋带系得很紧。高个子扛着那捆铁管，他看到杜城过来，把铁管往地上一放，解开麻绳分给了每个人。李二虎接了一根掂了掂，顺手抡了半圈试手感。瓶子接过铁管的时候握紧了一下，手指在管壁上碾了两下。
杜城拿了一根铁管。他看了看所有人：“沙面南街的冷库，陈家的。门口有五六个人，里面估计还有。进去之后别废话，直接动手。打完，那个冷库就是我的。从今天起，陈家在广州的冷库会一个一个换名字。”
瓶子握着铁管的手指微微泛白，嘴唇抿紧，但站得笔直。杜城看了他一眼，没多说。他转头往前走：“出发。”
八个人沿着沙面南街走。太阳已经从东边的楼顶完全升起来了，路面上的水渍正在蒸发。街上开始有了行人和电动车，有人注意到这八个人——他们走得快，步子大，手里拎着铁管，气势像一把正在收拢的扇子。
到灰色冷库门口的时候，那辆白色厢式货车已经停在那里了。有人在往车上搬货——两三个工装工人。台阶上蹲着一个穿黑T恤的年轻人，嘴里叼着烟，他是最早看到杜城一伙的人。他站起来的时候嘴里的烟掉在了地上。
杜城没有停。他走到卷帘门前面，铁管从右手换到左手，右手握住了卷帘门下沿往上一抬。卷帘门哗啦一声被拉开了一半，门轴发出了尖锐的摩擦声。里面是冷库的大堂，灯光惨白，地面是水泥的，远处能看到冷库的金属门和几台叉车。大堂里站着几个人，都转过头来看。
台阶上那个黑T恤年轻人喊了一声：“你们什么人——”
杜城没有理他。他转身走向旁边那扇小铁门，铁管杵在地上，前端的管口在地面上磕了一下，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。小铁门没有锁，杜城拉开的时候，门后的走廊里站着两个人。
其中一个手里拿着对讲机，手指正按在通话键上。杜城看着他。“给陈家打电话，说冷库被抢了。让他们来拿回去。”
那人手里的对讲机放下了，没有拨号。
杜城侧身让开门口，李二虎从后面走进来，铁管搭在肩膀上，看着走廊里那两个人没说话。阿昌跟着进来了，瓶子也进来了。铁门被推到了最大，八个人全部进了冷库大堂。杜城走在最前面，铁管的末端垂在地面上，管壁在水泥地面上拖出一线细细的声响。
冷库大堂里一共站着六七个人。两个在叉车旁边，三个在货架前面，还有两个站在走廊口。加上门口台阶上那个，一共七个。
杜城站在大堂正中间，看了看周围：“这冷库陈家占了几年了？”
没人回答。
杜城把手里的铁管举起来，管口朝上，顿了顿：“从今天起，这个冷库姓杜。你们是走还是留？走的人不拦你们，留的——留下来干活。工钱照旧。”
叉车旁边的一个年轻人动了一下，像是要走又没走。货架前面的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。走廊口那两个没有动，手里握着的对讲机微微晃着。
杜城看着他们等了几秒，然后把铁管放下来。他把左手的袖子往上卷了卷：“走吧。”
卷帘门外传来脚步声。那个穿黑T恤的年轻人带了两个人从小铁门外面绕进来——加上大堂里原本站着的七个人，现在对面站了差不多十个人。其中一个穿着脏兮兮的蓝色背心，手里握着根钢钎。背心男往前跨了一步，钢钎的尖头对着杜城的胸口：“你他妈谁？冷库是陈家的——”
杜城的右手从身侧送出去，铁管横着砸在钢钎的中段，钢钎被砸得偏了方向，脱了背心男的手飞出去磕在墙上弹了两下，落在了冷库的金属门底下。背心男退了两步看着自己空了的手，下意识往后缩。杜城往前迈了一步，铁管管口抵在背心男的锁骨上。“陈家的冷库，现在是我的了。你再说一遍试试。”
背心男没有再说。他的后背撞在货架上，货架上的纸箱摇了一下，差点掉下来。
杜城把铁管收回来：“你们一起上吧。”
没有人动。那几个人的目光在大堂里互相碰了一下，像在交换什么判断。货架前面站着的三个人往旁边挪了半步，让开了中间的路。走廊口的两个人放下对讲机往后退了一步。叉车旁边那个年轻人第一个往外走，他经过杜城身边的时候步子很快，像怕被叫住一样。他出了小铁门，脚步声在门外消失了。第二个跟着他出去了，是货架前面那三个人中的一个。然后是第三个。
大堂里的人越来越少。最后只剩了一个——那个穿蓝色背心的还在原地站着。他的后背紧紧贴着一排货架，上面堆着成箱的冷冻海鲜，纸箱被他的体重压得微微变形。他看了一眼杜城，又看了一眼杜城身后那七八个人，然后慢慢把手举了起来。“我……我走。”
他绕过货架往小铁门方向走，快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下来，没有回头：“杜老板……冷库东边第三个隔间的压缩机最近有点毛病，你找人看看。”
说完他推开门走了。
大堂空了。惨白的灯从头顶照下来，把水泥地面照得发亮。冷库深处的金属门后面传来压缩机运转的低沉嗡鸣，闷闷的。空气里有冰霜的味道——混着鱼虾的腥味，被低温封住了又散出来。
杜城把铁管搁在一台叉车的叉臂上。他走到冷库大堂的墙边，那里贴着一张褪色的工作安排表，上面写着日期和班次。他撕下来看了一眼又放下。然后转身看向门口。阿昌和瓶子带人站到了货架区，每个人手里都握着铁管，肌肉绷着，太阳照在铁管上反着光。阿水站在杜城身后，手里也攥着一根铁管，指节发白。
“行了。”杜城说，“冷库拿下来了。去把卷帘门全部拉开，通风。”
瓶子第一个动了。他把铁管靠在墙上，走到卷帘门前面双手往上推，卷帘门哗啦一声全开了。阳光从外面照进来，把大堂的地面劈成两半。一半亮一半暗。
杜城站在亮的那一半里，阳光照着他的左半边脸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的手掌，虎口上那道痂还在，颜色深红。他把手掌翻过来看了看，合上。
抢冷库只是第一步。广州还有很多姓陈的地方。他一个一个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