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城到码头的时候，那把黑色塑料椅还在老地方。

没人动过。阿昌早上来的时候看到椅子还摆在码头正中间，绕了半圈走的，没碰。阿水来得更早，蹲在椅子旁边，手里捧着一袋豆浆，吸管插在袋角里，一口一口地嘬着。看到杜城过来，他站起来，把豆浆袋扔进垃圾桶。

“哥！”

“吃过了？”

“肠粉。你昨天说的。”

杜城点头。他在椅子上坐下来，看了一眼码头上已经开始忙碌的人群，又看了一眼铁壳船的方向，然后转头对阿水说：“你在这码头上干了多久了？”

“一年多。”

“陈家在这边有几个冷库？”

阿水想了想，眼睛眨了两下：“我知道的有三个。最大的在沙面南街那边，离码头走路十五分钟。还有一个在番禺，一个在芳村。沙面南街那个最近，也最大。”

杜城站起来。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
两个人出了码头，沿着沙面南街走。这条街比码头那边宽一些，两边是旧式的楼房和仓库，一楼大部分是关着卷帘门的店铺。走了大概十分钟，阿水放慢了脚步，抬手指了一下前面：“就那个。”

杜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。一栋灰色的三层建筑，外墙贴着白色瓷砖，有些地方已经发黄了。卷帘门拉下来半截，上面用红漆喷着“陈氏冷链”四个字。门口停着一辆白色厢式货车，车厢门开着，有人在往车上搬货。卷帘门旁边有一扇小铁门，平时工人进出用的，铁门虚掩着，里面透出灯光。

杜城没有靠太近，在街对面一棵老榕树底下站了一会儿，观察着那栋楼。货车旁边有三个人在搬货，穿着蓝色工装，动作不紧不慢的。小铁门里面偶尔有人进出，有穿便服的年轻人出来抽烟，两三个人蹲在门口台阶上聊天。杜城数了一下——门口至少有五六个人，里面应该还有。

“哥，你要进去？”阿水在旁边小声问。

“不急。先看看。”

杜城在榕树底下站了十分钟。他看清楚了门口那几个人的活动规律——搬货的工人搬完一车之后会休息一会儿，抽根烟聊几句；穿便服的年轻人围在台阶上转，不怎么干活；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一个人从小铁门出来往街口方向张望一下，然后又回去了。没有统一的进出频率。

杜城记住了这些。他转身往回走。“回去吧。”

“不看了？”

“看够了。”杜城说，“明天来。”

回到码头的时候，阿昌从铁壳船上下来迎了几步：“杜哥，陈家那边今天没人来码头。陈小毅没来，马三也没来。”

“知道。他在养伤。”杜城在椅子上坐下来，“阿昌，码头上的兄弟有几个能打的？”

阿昌愣了一下，然后认真想了想：“有六七个吧。平时搬货都是力气活，真动手的话……有俩兄弟以前在工地干过，手上有点劲。还有三个年轻点的，胆子大，但没真打过架。”

“你把他们叫过来。”杜城说，“明天跟我去办点事。”

阿昌的表情变了一下，显然已经猜到是什么事，但没有问，点了点头转身去叫人。过了大概二十分钟，六个人站到了杜城面前。其中一个高个子，膀大腰圆，胳膊上全是搬货练出来的肌肉，看着三十出头；另一个稍微矮一些，但肩膀很宽，目光沉静地打量四周；剩下四个年轻一些，脸上没什么城府，其中有一个短头发、皮肤黝黑的年轻人看着最精神，眼睛亮堂堂的。

杜城站起来，扫了一眼这六个人。“沙面南街有个冷库，陈家的。明天我要把它拿下来。你们跟我去。”

高个子的表情没变，只是呼吸沉了一拍。矮一点的肩膀微微绷了起来，像在蓄力。四个年轻的反应更直接——其中一个咽了口唾沫，另一个把拳头攥了一下，那个黑皮肤的年轻人则舔了一下嘴唇。

“有不愿意去的，现在说。”杜城说。

没人说话。高个子先开口了，声音有点粗：“杜哥，陈家的人压了我们好几年了。码头上的活，我们干得苦也认了，但陈家人吃拿卡要，哪有过不去的坎儿我们都是一口气咽下去。你来了三天，陈小毅躺了，飞仔鼻梁断的断跑的跑。你叫我们去，我们去。”

矮一点的跟着点了点头。四个年轻的互相看了一眼，黑皮肤的那个往前走了一步：“杜哥，我跟你。”

杜城看了他一眼：“叫什么？”

“我叫陈平。码头的人都叫我瓶子。我搬了两年货，没打过架，但我不怕。”

“行。瓶子，你明天站我后面。”

瓶子脸上的表情绷了一下，然后松开了，嘴角往上扯了一个不明显的弧度。他往后退了半步，站到了阿水旁边。

杜城看着这六个人：“明天早上七点，码头集合。不用带家伙，到地方有我给你们发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