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天杜城在码头上坐到下午三点。
那把黑色塑料椅一直摆在码头正中间，没人敢挪。
有人从他旁边经过，步子会不自觉地快两步；有人远远绕开，宁肯多走十几步也不从那把椅子前面过。
杜城期间出去吃了碗面，回来后椅子还在原地，没人碰过。
陈小毅被打趴的消息像长了腿一样，从码头东传到码头西，又顺着窄街传进了沙面老城区的每条巷子。下午的时候连卖甘蔗汁的摊贩都在跟隔壁卖凉茶的嘀咕：“听说了没？陈家的侄子让人当众放倒了，三拳，躺地上起不来。”
杜城坐在椅子上听着这些风从耳边刮过。他没反应。
天黑之前他站起来，把椅子收起来夹在腋下，往回走。阿水跟在他身后，走得近，几乎是踩着他脚后跟的距离。“哥，我送你回去。”
“你回家去。明天还来。”
“我送你到巷口。”
杜城没再拦。两个人沿着窄街走了一段，阿水在巷口站住了，看着他进了旅馆的门洞才转身跑了。
杜城上了三楼。李二虎在房间里看电视，声音开得小，屏幕上播的是晚间新闻。看到杜城进来，李二虎把电视关了：“陈小毅的事我听说了。今晚估计不会太平。”
“嗯。”杜城把椅子靠在墙角，“白天他丢了脸，晚上肯定要找人找回来。”
“多少人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不会少。”杜城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，巷子里空荡荡的，路灯亮着，一只猫蹲在垃圾桶旁边舔爪子。一切看起来正常。“二虎，你房间窗户对着哪？”
“对着后面那条巷子。”
“那边你盯着。前面我盯着。”
李二虎站起来走到门口：“行。你歇着，有动静叫你。”
杜城在床上躺了一会儿。他没有关灯，也没有脱鞋。右肩上的伤已经不太疼了，只是还有一点酸胀感，他活动了几下肩膀，骨节咔咔响了两声。他把左手腕上那串檀木珠子转了半圈——这串珠子是去年在三亚一个老渔民手里买的，老渔民说“戴着手不空”，他觉得这话有点意思就一直戴着。珠子凉丝丝地贴着皮肤，像一种提醒。
他靠在床头，半闭着眼。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，走廊里的脚步声偶尔响一两下又沉寂了，楼下有人在关铁栅栏门，门轴的声音又尖又长。
十一点左右的时候，巷子里有了变化。
杜城原本半闭的眼睛忽然张开了——他听到了。楼下有脚步声，很多人的脚步声。不像白天行人走路那种散乱的节奏，是整齐的、压低的、刻意放轻但仍然踩实了的。七八个人，或者更多，从巷口进来了。杜城从床上滑下来，脚落地没有声响。他走到窗边，没有拉窗帘，只侧身贴着墙壁往外看了一眼。巷子里路灯照下来，他看到人影在墙上晃——不止七八个，至少十个以上。有人手里拿着东西，棍状的东西，在路灯下拖着短影。
杜城转身拿起立在墙角的那根不锈钢铁管。他把铁管握在手里掂了一下，然后推开房门走到走廊里。他敲了李二虎的门，敲了两下，听到里面也站起来的声音。
“后面有吗？”他隔着门问。
“有。”李二虎的声音从门板里传出来，“七八个，从后巷翻进来了。”
“前面也是七八个。够分。”
“一人一半？”
“你别打死的就行。”杜城往楼梯口走。
李二虎的门开了，他握着那把铁钩子走出来，钩尖朝下，铁钩的弧面在走廊灯光下泛着暗光。两个人站在楼梯口，杜城看了他一眼：“我先下去。你等我声音。”
“行。”
杜城从三楼走下去。楼梯的声控灯亮了一盏，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，一下一下的。二楼拐角有一家住户的狗叫了一声，被主人喝住又安静了。一楼的门厅没有灯，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线。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拉门，先侧耳听了一下——外面有人在低声说话，声音在巷子里来回碰撞，像是一块石头在水面上跳了几下。
他听清了其中一个人的声音：“……门没锁，直接上。”
杜城拉开了门。铁门被拉开的瞬间，门口的几个人同时顿了一下——他们没想到里面的人会主动开门出来。杜城站在门槛上，右手握着铁管。门前五六步远的地方站了三四个人，再远一些还有人在往这边走。
“你们找我？”杜城问。
没有人回答他。最前面一个人举着手里的木棍朝他冲过来，木棍当头落下。杜城侧身让了半步，铁管从他身侧横着扫出去，砸在那人的小臂上。不锈钢管敲击骨骼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开来——闷响但清脆。那人的木棍脱了手，在地上弹了一下滚进了墙角的水沟里。
第二个人上来了，手里没有东西，拳头直接往杜城脸上招呼。杜城竖起前臂挡了一下，拳头砸在他前臂的骨面上，力度不小，震得他前臂麻了一下。他没有退，铁管的下端杵在地上当支点，身体借力往前撞了一步，肩膀顶在第二人的胸口上。那人被他撞退了半步，杜城同时松了铁管让它往地上倒，他的右手攥紧了，拳锋砸在那人的腹部——一拳，对方的腰立刻弯了下去，像是从里面被人抽走了什么东西。
第三个人冲上来的时候身后有人喊了一声“一起上”。巷子里的人影动了，灯光下面至少七八条影子从不同方向涌过来，有人手里举着铁棍，有人拿的是钢管，还有人空着手但攥着拳头。
杜城左手接住了从侧面砸下来的一根铁棍，掌心被铁棍的棱角刮了一下，火辣辣的疼，但他没松手。他攥住铁棍往自己这个方向一拽，握住铁棍那头的人被他拽得趔趄了一步，杜城的右肘从侧面打在他耳根上。那人松了手，退出了战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