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二虎！”杜城喊了一声。
楼上传来了窗户被推开的声音，然后是落地声——李二虎从二楼的窗台跳到一楼的雨棚上，又从雨棚上直接跳进巷子里。他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缓冲了冲击力，右手上的铁钩子抡起来，钩尖朝外，划破了一个人的肩膀。那人往后退，捂着肩膀靠在墙上，血从指缝里渗出来。
李二虎站到了杜城身侧，后背贴着杜城的后背。两个人背靠着背，一个面朝巷口方向，一个面朝巷尾方向。
“几个？”李二虎问。
“前面还有五个。”
“后面六个倒了一个，剩五个。”
“够打。”杜城的右手重新握住了那根不锈钢管。钢管握在手里的时候刺刺的，管壁沾上了不知道是谁的血，滑腻的，但被攥紧了之后就稳了。
巷子里的路灯照出一片混乱的人影。有人喊了一声“上”，剩下的十几个人同时动了。巷子窄，人多的地方反而施展不开，有人被自己人挤了一下撞在墙上，有人挥出去的棍子被同伴的头挡了半截。杜城没有管这些混乱，他锁定了离他最近的一个，铁管从斜上方劈下去，砸在那人的锁骨上。骨头受到冲击时发出了一种闷响——像是硬邦邦的东西被压断时的声响，短促、钝重，随即被痛呼声盖了过去。那人的手立刻抬不起来了。
李二虎那边也在打。他用的铁钩子不适合抡，他是刺的。钩尖朝前，每一下都戳向对方的肩膀、肋下、大腿——不致命，但疼得让人蹲下去就起不来。有一个人被他戳中了膝盖侧面，蹲下去的瞬间李二虎的膝盖撞在他下巴上，把他从蹲着撞成了躺着。
杜城后背感觉到了李二虎的动作。每一次李二虎出钩子，他后背的肌肉都跟着绷紧又松开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拴在一起的。
杜城侧身的时候左肩被什么东西划到了。粗糙的棱角刮过他的手臂，像沙纸擦过皮肤，火辣辣的。他没有低头看，铁管反手抽出去，击中了来人。巷子里的路面是被踩硬的沙土，踩上去滑脚，有人在上面滑了一下摔倒了，后面的人被绊倒了一片。杜城看到对面还剩三四个站着，他的铁管再次挥出，这一次打在了一个人的侧腰上。管壁和肋骨碰撞的声音闷闷的，那人侧着倒下去的时候手捂住了自己的肋骨，膝盖跪在砂砾地面上，沾了一膝的灰。
杜城左右各扫了一眼。路灯下躺着的人横七竖八的，有人抱着胳膊蜷着，有人仰面朝天躺着，有人撑着墙想站起来又滑下去了。巷子里还有一个人站着——离他十几步远，杜城看不清他的脸，只看到他在退。他退了两步，然后转身跑了。脚步声拍在巷口的水泥地上，啪嗒啪嗒的，越来越远。
巷子安静了。只有那些躺在地上的人发出的喘息声和含混的呻吟。
李二虎松开铁钩子活动了一下右肩膀。他那件灰色T恤的左肩破了一道口子，口子下面渗着血，但看起来不深。“城哥，你胳膊——”
杜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。短袖袖子被撕开了一条缝，皮肤上有一道擦痕，渗出一些血珠，像是刮擦的伤，不深。他把袖子往上卷了卷，那根擦痕从肩头到肘弯，长而浅。“皮外伤。不碍事。”
两个人站在巷子里。躺在地上的那些人开始慢慢爬起来，有人互相扶着，有人低着头弯腰摸自己的伤处，有人捂着肋骨一瘸一拐地往巷子外面走。没有一个人再看杜城。他们像一群被打散的影子，从巷口涌入，又从巷口涌出，消失在了夜色里。
巷子空了之后，地面上留着一些零散的东西——一根摔断了的木棍、一截掉在地上的铁管、一只不知道是谁的拖鞋。墙上有血迹，暗红色的，在路灯下像泼上去的漆。空气里浮着一股咸腥的、混着尘土的气息。
杜城把那根不锈钢管靠墙放着，弯腰捡起地上那只拖鞋扔进了垃圾桶。“二虎，你肩膀上的伤回去处理一下。”
“小口子，我自己弄。”李二虎用那只没破的袖子擦了擦脸颊上的灰，“十几个，打了一晚上。”
“估计是陈小毅叫的。白天丢了脸，晚上要争口气。”杜城说，“现在他争完了。”
“明天他还能叫人吗？”
“能叫。”杜城转身往旅馆门里走，“但下次来的人不会像今天这么多了。”
两个人上楼。走廊里的灯亮着，地上的地毯还留着前天晚上那滩血的痕迹，已经被拖把拖成了一片模糊的深色。杜城经过那片深色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，没停。他推门进了自己房间，把灯打开。
左臂上的擦伤在灯光下看起来更明显了。红印子从肩头拉到肘弯，有几处渗着血，擦了以后又渗出来一些，但确实不深。他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，把手臂伸到水流下面冲。冷水碰到伤口的时候凉得他咬了一下牙，但没有缩回去。他把手臂冲干净了，拿毛巾擦干，在床边坐下。
李二虎敲了敲门：“红花油。”
杜城开门。李二虎站在门口，左肩的衣服已经脱了，搭在右肩上，露出肩头一道两指宽的擦伤，比杜城手臂上那道浅一些。他把红花油递过来：“你先擦。”
“你伤也在肩膀上，你先用。”
“我那边有酒精。”李二虎晃了晃另一只手里的瓶子，“你先擦你的。”
杜城接过红花油。两个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，谁也没说话。旅馆楼下的铁栅栏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关上了，门轴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，又尖又长。
“明天码头的人会知道今晚的事。”李二虎说。
“知道就知道了。”杜城说，“让他们知道。”
他把红花油的盖子拧开，往掌心里倒了点，搓热了按在左臂的擦痕上。药油的辛辣味散开来，冲得人鼻腔发酸。
疼跟凉混在一起，像一根针慢慢扎进肉里。他等着那阵疼过去，把手臂放了下来。
窗外的巷子重新安静了，路灯照在地面上，湿漉漉的。不知道是水还是血，在黄光下反着亮。
他坐在床边，把那串檀木珠子从左手腕上取下来放在床头柜上。
珠子挨着桌面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。
明天码头还摆那把椅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