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七点半，杜城到了码头。

他穿了一件黑色短袖，裤子是深灰色的工装裤，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的旧运动鞋。右肩上的肿包已经消了大半，青紫色褪成了淡黄，按下去还是有点酸，但已经不影响活动。

他手里拎着一把折叠椅，黑色的，塑料的，五金店买的，十五块一把。他到码头中间找了块空地，把椅子打开，放稳了，坐了下去。

那把椅子摆在码头正中间，铁壳船和码头入口之间的空地上，谁进出都得经过那里。杜城坐下之后把腿伸直了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，后背靠着椅背。他什么都没拿，空着手坐的。

码头上的人陆续来了。有人扛着工具从他旁边走过，多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有人蹲在远处的货堆旁边抽烟，一边抽一边往这边瞄。阿昌从铁壳船上下来走到他旁边站了一会儿：“杜哥，你坐这儿干嘛？”

“等人。”

“等谁？”

“等该来的人。”

阿昌没再问了，转身回到铁壳船上去继续干活。阿水来了。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短袖，虽然是旧衣服但比昨天那件干净。他的头发用水抿过了，服帖地趴在额头上。他走到杜城面前站住：“哥！”

杜城看着他：“吃早饭了吗？”

“吃了。”

“吃的什么？”

“馒头。两个。”

杜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块钱的纸币递过去：“明天早上吃肠粉。馒头不经饿。”

阿水接了钱，攥在手心里。“哥，我等你干完活。”

“那你站旁边等着。”

阿水站到了杜城左侧两步远的地方，不近不远，不说话。码头越来越热闹了，推车的声音、搬货的吆喝声、铁壳船引擎发动的声音混在一起，阳光也渐渐变烈了，把码头的白水泥地面晒得发烫。

八点四十左右，码头入口停了一辆黑色商务车。车门拉开，先下来两个穿黑短袖的年轻人，然后陈小毅从后座出来。

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短袖，袖口依然卷到肩膀，小臂上肌肉的线条比前两天更明显。他下车之后没急着往码头里走，而是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根烟。吸了一口，吐出来，烟雾被风扯成一条细线飘散了。然后他夹着烟往码头里走了。他走得不快，步伐拖沓，鞋底在地面上带着些许磨蹭。他走到杜城面前五步的地方停住了。他看了一眼杜城坐的那把椅子，又看了一眼站在杜城旁边的阿水，最后目光落在杜城的脸上。

“杜城，”他说，“你他妈在码头中间摆把椅子什么意思？”

“等我那杯茶凉了，我就走。茶没凉，我就坐着。”

陈小毅把烟从嘴上摘下来。他的目光在杜城脸上停了两秒，然后落在了杜城的右手上。那只手搭在膝盖上，骨节分明，指节关节处覆着一层薄茧，手背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。陈小毅看了几秒，吸了最后一口烟，把烟蒂扔在地上用鞋碾灭。“我叔说，码头的事再谈谈。你想拿全部？行，拿你拳头来拿。”

杜城站起来。他把椅子往后推了几步，阿水小跑着过去把椅子拉到了更远的地方，退到货堆旁边站着。杜城站在码头的空地上，阳光照着他半边脸，他左边脸在亮处，右边脸在暗处，那条界线从他的鼻梁中间笔直地切下去。

他抬起双手握了一下拳。右手虎口那道口子已经结痂了，暗红色的，像一条细线横在手掌和手指之间。他松开拳头，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