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小毅把灰色短袖的领口往外扯了扯，脖子和肩膀的连接处露出来——他脖子根上有一道疤，短的，像是旧伤。他弓了一下背，身体略微前倾，右脚往后退了半步，重心落在后脚上，两只手抬起来握成了拳，左手在前右手在后。

码头上的人停下来了。铁壳船那边阿昌站在跳板上不动了，堆货区有人在拆卸防水布，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。墙根底下几个抽烟的老搬运工蹲在那里，烟头明灭着，视线都集中在空地中央。有人的推车停在路中间挡了道没人催，所有人都往这边看。

杜城往前走了一步。他没有摆架势，两只手还是垂在身侧。陈小毅的右拳打过来了，带着他的身体重量，拳头的落点是杜城的面门。杜城偏了一下头，陈小毅的拳锋擦着他的左耳廓过去的，风掠过耳边的声音短促而尖锐。杜城没有躲远，他偏头的同时重心往左移了半步，他的右拳从身侧直接送出去的。没有蓄力，没有后拉，拳头从腰的位置直线上去，砸在陈小毅的左肋下方，第三根和第四根肋骨之间的位置。

那一拳的声音不算大，打在肉上裹着骨头的那种闷响。陈小毅的身体往右偏了一下，嘴里呼出一口气。他的左手抬起来要挡，杜城的左拳已经从另一侧上来了——砸在陈小毅的右耳下方，下颌骨连接颅骨的那个凹处。陈小毅的脑袋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扯了一下，往左甩过去，嘴角同时溅出了一线颜色。他的右脚往前踉跄了半步，膝盖弯了一下，又撑住了。他的右拳还攥着没有松开，又挥了回来。这一拳比第一拳慢了一些，杜城没有躲，往前迎了一步，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一臂。陈小毅的拳头打到一半被杜城的胸口挡了一下，他的拳面撞在杜城左胸上，力度已经卸了大半。杜城的胸口闷响了一声，但他没有退。他的右拳与此同时再次起来了——这次是上勾，从下往上，拳面砸在陈小毅的下巴尖上。

那一瞬间陈小毅的头猛地往后仰去。他整个人站在那里的最后一点平衡从脚跟开始消失，膝盖先软了，然后腰塌下去，然后肩膀下沉，最后他整个人朝后仰面摔在了水泥地上。后脑勺砸地的时候发出一声钝响，他的身体在水泥地上摊开来，像一件被扔在地上的衣服。

血从他嘴角流出来，顺着下巴滑到脖子上，渗进了灰色短袖的领口。他仰面躺着，眼睛睁着，看着头顶的蓝天，眼珠动了一下。他的右手还半攥着，手指微微抽搐。他试图撑起身体，肘弯撑了一下又滑脱了，后脑勺重新磕回地面。

杜城站在他旁边。阳光从杜城身后照下来，他的影子落在陈小毅身上，把陈小毅的上半身笼在一片暗色里。杜城低头看着他，他的右手垂在身侧，刚才打出去的三拳让指关节上的老茧磨出了一点新痕，骨节处的皮泛着红。

“陈小毅，”杜城说，“椅子我明天还摆。”

他转身。阿水从货堆后面跑出来，把那把黑色塑料椅搬回原地，放好。杜城走过去在椅子上重新坐下来，右拳搭在膝盖上。手指一节一节地松开，从攥紧到半握，到完全张开。

码头上安静了几秒。然后那个墙根底下蹲着的老搬运工先动了一下，把烟灭了站起来，拍了拍屁股上的灰，拎起旁边的手推车继续干活了。

推车的轮子重新转起来，水泥地上发出滚动的声音。铁壳船上阿昌拿起记号笔继续往泡沫箱上写字。

两个穿黑短袖的年轻人跑过来把陈小毅从地上扶起来。

陈小毅站住了，血从他的下巴尖上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。他用手背擦了一下，看着手背上那一片红色。

又看了一眼杜城，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，最终没有说话。

黑短袖把他架着往商务车那边走。他走到码头入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，距离已经隔了三十多步。

他的脸是肿的，下颌和嘴角那一块已经鼓起来了。他看了一眼那把椅子，然后被人扶进了车里。

商务车发动了，带着引擎的轰鸣开出了视线。杜城坐在椅子上没动。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，晒得他后颈发烫，汗水顺着脖子淌下来。

阿水站在椅子旁边，手里还攥着那张十块钱。“哥，”他声音很轻，“你赢了。”

“赢一场而已。”杜城靠在椅背上，“后面还有。”

码头上重新热闹起来。推车轮子的声音、搬货的声音、有人高声喊话的声音交织在一起。杜城坐在码头正中间的那把黑色塑料椅上，看着码头入口的方向。

他知道陈小毅还会来，陈德彪还会来。今天打趴了陈小毅，明天可能会来更大的。

他靠在椅背上，把右手抬起来看了一眼——指关节上的皮磨红了，但没有破。明天还能打。

阳光照在码头的白水泥地面上，白花花的。铁壳船的船舷被晒得滚烫。

阿水站在那把椅子的旁边，一动不动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叫去干活，但今天他打算一直站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