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杜城到码头的时候，太阳刚升到铁壳船的桅杆顶上。阳光斜着照下来，在码头上拉出长短不一的影子。

他站在码头入口扫了一圈。工人在忙自己的活，铁壳船在卸货，推车来来往往。跟昨天没什么两样，但今天码头上的气氛不一样——有人看到他进来，会放慢手里的活看两眼。有认识他的搬运工冲他点了一下头，他不认识对方，也点了一下头。

李二虎没跟来，留旅馆歇了。杜城一个人来的。

他在码头中间走了半圈，看了看铁壳船上的货。阿昌在跳板上蹲着，用记号笔往泡沫箱上写编号。看到杜城过来，阿昌站起来：“杜哥，昨天的货陈家那边来人了，拉走了一半，剩一半还堆着。他们说剩下的明天再来拉。”

“行。”杜城看了一眼那堆货，“数量对得上就让他们拉。货单你收好。”

“单子在我这。”阿昌拍了拍口袋。

杜城转身往码头西边走过去。西边比东边安静，堆着旧轮胎、废弃缆绳和几台生锈的设备。他走过去的时候看到一个瘦小的少年蹲在一堆缆绳旁边，正把一股粗缆绳往推车上卷。少年穿着件发黄的短袖，领口洗得松垮垮地耷拉着，锁骨支棱出来，像两把细筷子撑着皮。他的鞋是一双绿色的解放鞋，鞋底磨得几乎平了，脚趾头的位置鼓出一小块，像是快磨穿了。

他卷缆绳的动作吃力。那股缆绳有他胳膊粗，他每拽一段，身体就往后仰一下。码头上人来人往，没人帮他。杜城站在几步外看了几秒，没急着过去。

这时候西边走过来了两个人。打头的是个穿白背心的年轻人，嘴里叼着半截烟，走路的时候肩膀一耸一耸的，裤腿卷到膝盖上面。他身后跟了个人，穿灰T恤，矮胖一些，手里拎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。

白背心走到那堆缆绳旁边站住了。他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少年，用脚尖踢了一下那股缆绳：“阿水，这绳子拉到哪去？”

少年没抬头：“船厂。”

“船厂给了你多少钱？”

“五十。”

白背心笑了一声，吐掉嘴里的烟头：“五十？我昨晚打牌输了两百。你拉一趟绳子赚五十？”他弯腰伸手扯了扯那股缆绳，往旁边拽了一截。阿水刚卷好的半圈绳子被他拽开了，像一条黑蛇散在地上。

阿水抬起头来看了一眼，没说话。他又低头把绳子重新往怀里拢。

白背心没让开。他的脚踩在绳子上，阿水拉不动了。白背心的脸上挂着笑，那种随意的、没拿人当回事的笑：“阿水，这条街上一共三条路，你哪条都走不通。要不你跟我干，搬一天货我给你六十，比你拉绳子划算多了。”

“我不跟你干。”阿水的声音不大，闷闷的，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。

白背心蹲下来，凑近阿水的脸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
“我说我不跟你干。”

白背心伸手推了一下阿水的肩膀。阿水没坐稳，往后仰了一下，手掌撑在水泥地上搓掉了一层皮。他咬了一下牙又爬起来，继续拽绳子。

白背心站起来，冲身后那个灰T恤笑了一下：“你看他，跟条野狗似的，怎么打都不跑。”他又踢了一脚绳子，这次踢得更用力，绳子滑出去半米。阿水刚拢好的那一截又散开了。

阿水低着头，瘦瘦的手攥着绳子的前端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他没有抬头看白背心，也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死死抓着那段绳子，像是除了这段绳子，他在码头上什么也抓不住了。

杜城看到了。

他刚才一直站在离西边十几步的地方，没有靠近。那个位置能看到全景。他看到白背心踢绳子，看到阿水被推倒，看到阿水爬起来继续拽，看到白背心蹲下来凑近阿水的脸说“跟条野狗似的”。

杜城走过去了。他走得不算快，步子比平时大不了多少，但方向明确。他的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不算响，可白背心还是听到了——他转过身来。

“你谁啊？”

杜城没有停。他走到阿水旁边，蹲下来，看了一眼阿水的手掌——水泥地磨破了皮，掌心渗着一层淡红的血丝。

“疼不疼？”杜城问。

阿水抬起头来看他。少年的眼睛不大，但很亮，里面有那种被欺负惯了的沉默，但杜城看到沉默底下还有别的东西——像是倔，像是不服，像是还没被磨完的最后一点劲儿。

“没事。”阿水说。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，把血蹭掉了。

杜城站起来。他看着白背心：“你叫什么？”

“关你什么事？”白背心把烟从耳朵后面拿下来叼在嘴上，没点，上下打量着杜城，“你是新来的？码头西边的事你少管。”

“你刚才推他了。”杜城说。

“推了怎么了？这码头谁不能推他？他妈的他爹三年前出海死了，没人管的野种——”

杜城伸出右手。他的动作不快，白背心看到了他的手伸过来，但没躲开——太快了，快到看清了也没用。杜城的右手扣住了白背心的脸，五指张开，拇指按在他左颧骨上，四指扣在右脸上，手掌整个罩住了他下半张脸。白背心的嘴被捂住了一半，剩下的半张嘴里叼着的烟掉了。他伸手要掰杜城的手，杜城往前一推，白背心的后背撞在了货堆的防水布上，布下的泡沫箱被撞得嘎吱响了一声。他的头后仰，后脑勺磕在货堆的铁架角上。杜城的右拳随即松开他的脸，手腕一转，拳头从侧面砸过去——一拳砸在白背心的鼻梁正中。

骨头碎了的声音。白背心的头往后猛仰，后脑勺第二次磕在铁架角上，这次更重。血从他的两个鼻孔里同时喷出来，不是慢慢渗的，是喷出来的，溅在防水布上，红得像泼上去的油漆。他的整个人从货堆上滑下来，坐着靠在防水布上，仰着头，两手捂着鼻子，血从指缝里往下淌，顺着下巴滴到胸口的白背心上，白布瞬间红了一片。

灰T恤在后面没动。他手里那半瓶矿泉水掉在了地上，水从瓶口淌出来湿了一小片地面。他看了一眼白背心，又看了一眼杜城，往后退了半步。

杜城看着灰T恤：“你跟他一伙的？”

灰T恤摇头，又点了两下头，又摇头。

“带他去看医生。”杜城说，“别再让我在码头看到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