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叫陈小毅。陈德彪是我叔。”他把烟又叼回嘴里，“我叔让我来传句话——码头一半归你，铁壳船也归你。但是剩下那一半，你不能碰。”

杜城看着他：“一半？”

“一半。”陈小毅吐出一口烟，“我叔说了，昨晚你赢了一局，他认。你够狠，他服。但广州不是一拳能打完的。”

杜城往前走了半步。陈小毅没退，但拿烟的手往下放了放，像是在把烟往身后藏——不是怕被看见，是让出右手。杜城注意到了那个动作。

“陈小毅，”他说，“你回去告诉你叔——一半我不认。”

陈小毅的眉毛抬了一下：“那你想要多少？”

“全部。”杜城说，“码头、铁壳船、冷库、这条街上所有进出的货。全归我。”

陈小毅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扔在地上，用鞋碾灭了。他看着杜城，嘴角动了一下，像是想笑又压住了。“杜城，你一个人来的广州，带了几个兄弟？你凭什么拿全部？”

杜城没回答。他转身从旁边一个货堆上拿起一个茶杯——不知道是谁放在那里的，白瓷的，里面还剩半杯冷茶。他握在手里，五指合拢收紧，白瓷在他掌心里发出一声闷响，碎裂了。碎片从指缝里掉下来，落在水泥地面上叮叮当当响了几声。茶水顺着他手腕淌下来，滴在地上。他的手掌张开，碎瓷片摊在手心里，最大的那片也不到指甲盖大。他把碎瓷片扔进旁边的垃圾桶，在裤子上擦了擦手。

陈小毅看着他的手掌，又看了看垃圾桶里的碎瓷片，慢慢收回了目光。他沉默了几秒：“这话我带给我叔。他听不听的，是他的事。”

“你告诉他，我听不听的，是我的事。”杜城说。

陈小毅转身往回走。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杜城一眼，又看了李二虎一眼，然后转身继续走了。他的步子跟来的时候一样慢，但肩膀微微绷着，后背比来的时候直了些。黑色皇冠的车门开了又关，引擎声发动了，车掉头开走了。码头上重新恢复了搬货的声响，推车轮子在水泥地上滚来滚去。

李二虎走到杜城旁边：“他没动手。”

“他知道打不过。”杜城把手掌翻过来看了看——掌心有几道浅浅的划痕，是碎瓷片割的，没破皮，只是白印子。“但他会回去跟陈德彪说。陈德彪听了之后，有两种反应——要么今晚派人来，要么明天约我重新谈。”

“你觉得是哪种？”

“他昨晚在茶楼藏了六个人，今天没藏，说明他手头能调的人不多了。”杜城把手放下，“他今晚来不了。明天他会约我谈。谈的时候，他会带一个新条件。”

杜城走到铁壳船边上，阿昌已经把货全部卸完了。几十个泡沫箱码在跳板旁边的空地上，整整齐齐地排了两排。杜城蹲下来看箱子上的标签——日期是今天的，产地写的是湛江，品名是“冷冻海产”。他站起来拍了拍手：“这些货先别往冷库送。等陈家那边的人来取了再说。”阿昌问：“他们会来取吗？”杜城说：“货是他们的，他们不取的话货烂在码头，亏的是他们。”他走出码头西边，在护栏旁边坐下来，靠着铁栏杆看着江面。江上有一艘货船慢慢开过去，船上装着集装箱，一层叠一层，顶层的角上挂着一面小旗子。

李二虎走过来，在他旁边蹲下。“城哥，码头的事定了之后，咱们去番禺找海哥？”

“嗯。但不是今天。”杜城看着江面，“今天下午我休息一下。明天等陈德彪约我谈了之后，再去找海哥。”

“你肩膀还疼吗？”

“还有点。”杜城活动了一下右肩，“但比昨天好多了。红花油有用。”

李二虎站起来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走，回旅馆。我让楼下摊子打包两个盒饭带上去，你今天哪也别去了，躺着。”

杜城抬头看了他一眼：“你什么时候跟我妈似的了？”

李二虎没回嘴，转身往外走了。杜城站起来跟上去。

两个人走出码头区域的时候，路边一个蹲着抽烟的搬运工抬头看了他们一眼，杜城跟他对了半秒的目光——那人又低下头去了。

杜城走过去了。他知道从今天开始，码头上有多少人服他、多少人怕他、多少人还揣着别的心思。但他也知道，码头这条路算是开了个头。往后的路长着，先走一步看一步。

他拐进窄街往旅馆方向走的时候，左手插在裤兜里。

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——硬邦邦的，冰凉的。他掏出来看了一眼，是昨晚那杯茶里的一片碎瓷片，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他口袋里了。

他捏着那片碎瓷片在路灯下看了一会儿，白瓷边缘尖而利。他顺手扔进路边的雨水井里，瓷片落进去的声音很轻，在井壁弹了一下就听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