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杜城醒来的时候右肩好多了。红花油又抹了一遍，肿包的颜色从青紫褪成了浅黄，按下去还是疼，但抬手没有那么扯了。

他活动了几下肩膀，骨头嘎嘎响了两声。他洗了把脸，套了件灰色短袖，出门敲隔壁的门。李二虎正在系鞋带，看到他第一句话是：“今天去番禺？”

“先去码头。”杜城说，“陈德彪昨晚被我按了墙，今天他应该有话要传。我去听听他说什么。”

李二虎系好鞋带站起来：“海哥那边不急着找？”

“急。但码头的事不先结了，我顾不上海哥那边。”杜城转身下楼，“陈德彪那种人，你逼他一次，他给你透一点东西。你再逼他一次，他再给你透一点。他手里的东西不会一次性倒出来的，除非他彻底觉得自己输了。”

“你觉得他会输？”

杜城推开旅馆大门的时候停了一下，回头看李二虎：“他昨晚说输了，但他的手还在桌面上。我没把他手按死，他就会再伸出来。”他推开门走出去，“今天去看看他手伸到什么位置。”

早餐还是在那家摊子上吃的。杜城要了一碗猪杂粉，李二虎要了两份肠粉加蛋，又要了一碟炸两。吃到一半的时候，隔壁桌坐着的一个老头转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，然后又转回去了。那老头穿得挺干净，白衬衫扎在裤腰里，戴着一顶旧礼帽。杜城注意到了但没在意。他埋头把猪杂粉吃完，扔了筷子站起来。

“走。”

两个人拐上主街，往码头方向走。走了大概一百米，身后有脚步声——不是跟得很近的那种，是隔了二三十步，踩在地面上一下一下地跟着。杜城没回头，但他放慢了半步，侧头看了李二虎一眼。李二虎没说话，微微点了一下头，表示他也听到了。杜城放慢了脚步，在路边一个卖甘蔗汁的摊子前面停下来，掏出五块钱买了杯甘蔗汁，拿起来喝了一口。他借着抬杯子的动作往后扫了一眼——隔着二十来步的地方，刚才那个戴旧礼帽的老头正蹲在一个水果摊前假装挑荔枝，手里捏着一颗荔枝翻来翻去地看，就是不买。杜城把甘蔗汁喝完，杯子扔进垃圾桶，继续往前走。他没加速，还是那个速度。老头继续保持二十多步的距离跟着。

到码头入口的时候，杜城没从正门走。他绕到侧面那排铁栅栏的位置翻进去。李二虎跟着翻。两个人落地之后没有停顿，快步走进码头的货堆中间，在几个防水布垛之间绕了几步，然后停下来蹲在一摞泡沫箱后面。过了大概三十秒，那个戴旧礼帽的老头出现在栅栏外面，左右看了看，没看到人，又往码头入口的方向张望了一下，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，转身原路回去了。

杜城从泡沫箱后面站起来：“陈德彪的人。从旅馆开始就盯上了。”

“那海哥那边的事他是不是也知道了？”李二虎问。

“可能知道。但海哥在番禺，不是今天的事。”杜城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码头中间走，“今天先把码头的事定了。”

码头跟昨晚不一样。天亮之后热闹多了，渔船一艘接一艘靠岸，搬运工来来回回地扛货。铁壳船那边有人在卸货，但不是彪哥——是个没见过的年轻人。杜城看了几眼确定那是个生面孔，白净脸，穿着一件干净的蓝色工装，站在跳板旁边指挥搬运工把泡沫箱一箱一箱搬下来。杜城走过去的时候那人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，然后弯腰拎起一箱货往推车上放。

“彪哥呢？”杜城问。

那人直起腰来看杜城，眼里没有明显敌意，但也没有笑：“彪哥回老家了。昨晚连夜走的。他说广州这边他待不住了。”

杜城看了他三秒。“你叫什么？”

“阿昌。我原来在西边码头干活的。昨晚有人找到我，说今天来铁壳船这边上工。”

“谁让你来的？”

“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。”阿昌说，“矮个，方脸，他没说自己叫什么。就说了一句——‘明天码头有人来，你听他的。’”

马三。杜城点了点头：“那你听我的。”他转身看了看铁壳船甲板上堆着的那些货，“你先把船上的货清完。清完了不要装车，等我过目。”

阿昌点头：“行。”

杜城在码头中间找了块空地站住。那地方对着码头入口，三面都能看到。李二虎在他旁边站着，手里拎着那把铁钩子，钩子尖朝下杵在地上。码头上干活的人有认识的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干自己的，有不认识的也看了几眼。杜城站在那里没动，像在等什么。

等了大概二十分钟，码头入口的方向来了一辆黑色皇冠。

车在入口外面停了。马三从驾驶座下来，后座门打开，下来一个人——不是陈德彪。是个年轻人，二十六七岁，穿着一件黑色短袖，袖口卷到肩膀上沿，小臂上的肌肉线条很清晰。他身高一米七八左右，下颌线利落，左眉尾有一道断痕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割过。

他下车之后没急着往码头走，站在车旁边点了根烟，把烟盒揣回裤兜里，才踩着步子往码头入口走来。他走得慢，每一步都踩得稳。码头入口的搬货工看到他都往两边让，让出一条路来。

他走到码头中间，站在杜城面前三步的地方停住了。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弹了弹烟灰，打量着杜城：“你就是杜城？”

“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