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冠车停在白天鹅宾馆门口的时候，杜城看了一眼手机——八点五十分。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分钟。他推开车门下来，脚踩在宾馆门前的石板地面上。珠江的风从江面吹过来，带着水腥味。

马三从副驾驶下来，站在车门旁边：“杜老板，三楼玉兰厅，陈爷等你。电梯在左边。”

杜城没看他，径直走进了大堂。白天鹅的大堂很大，吊灯挂着水晶珠子，地面是大理石的，光滑得能照见人影。前台站着两个穿制服的服务员，看到他进来微微欠了欠身。

杜城走到电梯前按了上行键。电梯门打开的时候，里面站着两个穿黑色短袖的年轻人，像是一起在等什么人上来的。看到他进电梯，两个人都往旁边挪了半步，给他让出位置。

电梯到了三楼。门开的时候，走廊里铺着红地毯，壁灯亮着暖黄色的光。那两个黑短袖没有跟着出来，电梯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。

走廊尽头右手边一扇红木门开着半扇。门框上方挂着一块铜牌：玉兰厅。杜城走过去的时候，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西装的中年人，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。

杜城推门进去。

玉兰厅不小。中间一张大圆桌，铺着白桌布，桌面上摆着八道冷盘，一壶茶，两个酒杯，一瓶开了盖的白酒。窗户对着珠江，能看到江对岸的广州塔亮着光，塔身的颜色由蓝变紫，缓缓地在夜色里游动。

桌边坐着一个人。瘦，穿白绸衬衫，头发灰白梳得整齐。他正低头看手机，拇指在屏幕上慢慢划着。听到杜城进来的脚步声，他抬起头来，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扣在桌上。

陈德彪六十出头，颧骨高，眼窝深，嘴唇薄，脸型像一把刀削出来的。他看人的时候眼睛不动，像在打量一件东西。

“坐。”他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。

杜城在他对面坐下。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圆桌，桌上的冷盘整整齐齐地摆成一个扇形，最中间是一碟卤水拼盘，切工很细。

陈德彪拿起酒瓶，倒了两杯白酒，一杯推给杜城：“茅台，三十年的。你尝尝。”

杜城看着那杯酒没动：“陈爷叫我来，说有话要告诉我。”

“急什么？”陈德彪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，“先喝一杯。来广州好几天了，还没好好坐下来喝过酒。”

杜城端起酒杯，没喝，搁在手里转了一下：“马三说你知道我妈的事。”

陈德彪把酒杯放下来，靠在椅背上。他的手搭在桌沿上，食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，声音很轻，像在打什么拍子。

“你妈叫沈玉华，”他说，“2003年来的广州。那时候我在沙面码头刚站稳，你妈来找过我。她要查一批货，那批货从广州港进来，登记的是机械设备，实际上是军火。”

杜城没接话。他看着陈德彪，等着他说下去。

陈德彪继续说：“军火的事，我当时不知道。我帮她查了一个多月，查到了收货方姓龙。你妈查到了龙家头上，就被人盯上了。”

“然后呢？”

“然后她出事了。”陈德彪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，“你妈跳海的消息传到广州，我后来才听说，那批货背后不止龙家——还有香港一家姓何的。何家出的钱，龙家拿的货，陈家是背锅的。”

杜城把酒杯放下了。杯底磕在桌面上，发出一声脆响。

“你也是参与者，现在说自己是背锅的？”

陈德彪的食指停了一下：“我当年帮她查的时候，不知道那批货是军火。等我发现了已经晚了——龙家和何家已经把路封死了。你妈出事之后，我手里攥着一些东西，二十年来没敢拿出来。”

“什么东西？”

陈德彪没回答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杜城看着珠江：“杜城，你今天来广州，我一开始以为你是来抢码头的。现在我明白了——你是来查你妈的死。”

“你明白就好。”

陈德彪转过身来：“我知道的不多，但我知道一个人。那批货所有环节的经手人，有一个活着的——他住在番禺，西关那边的老仓库里。你要是想查到底，去找他。”

“他叫什么？”

“海哥。大家都叫他海哥。”

杜城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。他站起来准备走——但他又站住了。他重新坐下来，把面前那杯茅台端起来，一口喝干了。

“陈爷，”他把空杯放回桌上，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但你派人砸我海南的冷库、砸我住的旅馆、今天又在屏风后面藏了人——这笔账，我们另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