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七点，杜城被楼下炸油条的动静吵醒了。

一股油烟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，混着早餐摊铁锅里滋啦滋啦的声响。他睁开眼躺了两秒，右肩的疼痛提醒他昨晚发生了什么。他活动了一下肩膀，比昨晚好一些，肿消下去一点，但抬手还是扯着疼。

他坐起来，去卫生间洗了把脸。镜子里的自己左边颧骨上有一道浅红印子，不知道是昨晚打斗中蹭到的还是睡觉压的。他用冷水扑了两下，拿毛巾擦干，换了件干净的黑色短袖。

敲门声。李二虎在外面：“城哥，起来没？”

“起了。”

“楼下有肠粉，先吃了再说。”

杜城拉开房门。李二虎靠在走廊墙边，嘴里叼着半根油条，手里拎着另一根递过来：“趁热。”

杜城接过来咬了一口，油条的脆皮在嘴里碎开，烫得他呼了口气。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，旅馆一楼的大爷正坐在前台剥花生，看到他们下来抬了抬下巴：“昨晚动静不小，我这楼差点让你们拆了。”

杜城把油条咽了：“大爷，弄脏的地毯我赔。”

大爷摆手：“不用，我自己拿拖把拖了。倒是你那肩膀——我老伴以前跌打过，有瓶药酒你拿去擦擦？”他说着要转身去柜台下面翻。

“不用了，谢谢大爷。”杜城推门出了旅馆。

外面的天阴着，云层压得很低，空气闷得人喘不上气。街边的早餐摊支着塑料棚，几张折叠桌坐满了人，热气从蒸笼里往上冒，白花花地散进空气里。有人蹲在路边刷手机，有人骑电动车按着喇叭从窄巷里挤过去。

杜城在塑料棚下面找了张空桌坐下，李二虎跟老板要了两碗肠粉加蛋。

肠粉端上来的时候，杜城正在低头看手机——常虎发来一条消息：“陈德彪昨天下午从佛山回了广州。晚上住在他珠江新城那套公寓里。没走。”

杜城看完，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。

“城哥，怎么了？”李二虎用筷子卷起肠粉往嘴里送。

“陈德彪回广州了。昨晚回的。”杜城也拿起筷子，“不用跑佛山了。”

李二虎嚼着肠粉的手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嚼：“那今天就在广州解决？”

“嗯。”

两个人闷头吃完了肠粉。杜城放下筷子准备结账的时候，街口传来汽车刹车的声音。一辆黑色皇冠停在旅馆门口，车门打开，下来一个人。

矮个，方脸，嘴角往下撇。穿中山装——灰色的。

杜城认出了他——第一天到广州，沙面杂货铺门口传话的那个。

马三。

马三站在旅馆门口，没往这边看。他像在等什么。杜城看着他，马三似乎感觉到了目光，转过头来，看到杜城坐在早餐摊底下，嘴角动了一下，朝这边走过来。

他走到杜城桌边，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，放在桌上，用食指按着推到杜城面前：“杜老板，陈爷让我把这个给你。”

杜城看着信封没动：“什么东西？”

“码头股份转让书。”马三说，“陈爷说了，广州码头三成干股，算见面礼。条件是——你今晚来白天鹅宾馆跟陈爷吃顿饭。”

杜城把信封拿起来。封口没粘，他抽出里面的纸扫了一眼——确实是份合同，抬头印着“广州沙面码头运营管理有限公司”，下面是股份比例，百分之三十，转让人签名栏是空白的。

杜城把合同折好放回信封，把信封推回马三面前。

“告诉陈德彪，”杜城说，“股份我不要。饭我也不去。”

马三的脸绷了一下：“杜老板，陈爷是诚心——你码头那边的活，陈爷已经吩咐下去了，你的人可以随便干。股份是送你的。”

“我说了不要。”杜城站起来，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一声，“股份是你陈家的，码头是你陈家的，广州也是你陈家的。我不要你送的东西。”

马三把信封收回去，攥在手里。他的目光从杜城的脸移到杜城右肩上的肿包上，停了一秒又移回来：“杜老板，陈爷说了——你今天不来，明天就不只是送合同的事了。”

“你威胁我？”

“不是威胁。是转告。”马三把信封夹进腋下，“杜老板还年轻，广州的水深，一个人往前趟容易呛着。”

马三转身往皇冠车走。他拉开车门的时候，杜城在后面说：“你回去告诉陈德彪——今晚我不到。但他要是想见我，让他明天自己来码头。我给他留张凳子。”

马三坐进车里，车门关上。皇冠车掉了个头，排气筒喷出一股白烟，沿着窄街开走了。

杜城站在早餐摊旁边，看着皇冠车尾灯在街角闪了一下，拐弯消失。

“三条腿。”李二虎在旁边说。

“嗯？”

“他说晚上不来就怎么着——三条腿，凑齐了再给他打断两条。”

杜城看了李二虎一眼，嘴角动了一下：“先回去。”

两个人回了旅馆。李二虎上了楼，杜城在一楼前台站了一下。大爷还坐在前台剥花生，看他站那不动，问了句：“有事？”

“大爷，这附近有没有卖五金的地方？”

大爷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：“五金？你想要什么？”

“铁管，长的那种。一米来长，顺手就行。”

大爷想了想：“出巷口左拐，走三百米有个五金店。老板姓何，你跟他说老赵介绍的，他给你便宜点。”

“谢了。”

杜城出了旅馆，按大爷说的方向走。左拐走了三百米，果然有家五金店，门面不大，门口堆着几捆铁丝和一卷塑料水管。店里坐着一个中年人，穿着蓝色工装围裙，正低头焊东西，电焊火花滋啦滋啦地往外蹦。

杜城站在门口等他把手上那截焊完。中年人抬起头擦了把汗：“买什么？”

“铁管。一米来长的，要实心的。”

中年人站起来走到货架后面，抽出一根银灰色的铁管，大拇指粗，掂了掂递过来：“这个行不行？不锈钢的，实芯，砸不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