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城伸出右手捏住了彪哥那根缠着白胶布的食指。彪哥的脸瞬间白了，嘴张得更大，但没有叫出来。

“陈德彪在哪？”

“在……在佛山。”彪哥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，“他这几天都在佛山。码头的事让我管。”

杜城松了手。彪哥的手指弯着缩在胸前，白胶布上渗出了新的血迹。

杜城转过身。铁壳船上的那盏灯照着他后背，他的影子拉在甲板上，长而斜。李二虎站在码头岸边的阴影里，看到杜城从跳板上下来，往前迎了两步：“怎么样？”

“陈德彪在佛山。不是广州。”杜城拍了拍裤腿上溅到的泥点子，“先回去。”

两个人翻出码头铁栅栏的时候，杜城停了一下。他靠在栅栏边，把右肩的袖子往下扯了扯，露出被钢管砸过的地方——肿起来一块，青紫色的，在路灯下看得清楚。

李二虎凑近了看了看：“你他妈肩膀肿成这样了还打？”

“打的时候不疼。”

“现在呢？”

“现在有点疼了。”杜城把袖子放下来，“走吧，回去买瓶红花油。你帮我揉。”

李二虎没接话，把铁钩子换到左手，用右手扶了一把杜城的胳膊肘：“走慢点。”

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路上的水坑被他们的脚踩出一个又一个响，夜风吹着路边老榕树的气根晃荡。有一辆外卖电动车从他们旁边开过去，小哥后座上的保温箱空着，箱盖在风里拍得啪嗒响。

杜城走着走着忽然笑了一声。

“笑什么？”李二虎问。

“我在想，陈德彪要是知道今天晚上的事，明天是不是得从佛山飞回来。”

李二虎想了想：“飞回来正好。省得咱们跑一趟佛山。”

杜城没说话，但肩膀上的疼好像轻了一点。

走到旅馆门口的时候，杜城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下巷子深处。巷子黑漆漆的，没人追出来。

“二虎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明天不去码头了。”

“去哪？”

“佛山。找陈德彪。”杜城推开旅馆的门，“他派人砸我海南的冷库，又让人来砸我住的旅馆。我不去找他，他以为我怕他。”

“好。几点走？”

“睡醒就走。”

杜城上了楼。走廊里地上那滩血已经被旅馆的大爷拖过了，地毯上留下一块深色的湿印子。鼻梁断了的那个不在了，估计自己跑了。晕在门框上的那个也没了。地上只剩瘦长脸滴的那几滴血，被拖把抹成了一道模糊的弧线。

杜城看了一眼那道弧线，推门进了自己房间。

他坐在床边把右肩的袖子脱了，侧着头看那块青紫色的肿。李二虎从隔壁拿了一瓶红花油过来，往手心里倒了一些搓热了，按在他肩膀上。第一下按下去杜城的肩膀猛地一绷，嘴里重重呼出一口气。

“忍着。”李二虎说。

“我没喊。”

“没喊不代表不疼。”

李二虎的手在他肩膀上揉着，力道大而匀。红花油的味道在房间里散开了，辛辣的草药味混着窗外的夜风，又酸又凉。

杜城坐着没动。他的左手垂在膝盖上，指腹一下一下摩挲着裤子的布料。窗外巷子里的路灯还亮着，灯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，在墙上拉成一道细长的白线。

“二虎，”他说，“你说陈德彪在佛山，躲什么？”

“躲你呗。”

“躲我有用吗？”

李二虎的手停了一下：“没用。你连他妈海口都能翻过来，一个佛山算什么。”

杜城没接话。窗帘缝里的那道白线晃了一下——外面有车灯打过去，又暗了。他的肩膀在红花油的作用下慢慢热起来，疼也在慢慢往里收，像什么东西正在从皮肤表面往骨头里沉下去。

“行了，”他说，“可以了。”

李二虎把手收了，拧好红花油的盖子放在床头柜上：“明天早上几点起？”

“八点。”

“那还剩五个小时。”李二虎走到门口，“睡吧。”

门带上了。走廊里安静下来。

杜城把衣服穿好，躺下去。右肩压在床垫上的时候他还是嘶了一声，但没翻身。他看着天花板，吊扇停着没转，扇叶上的灰尘在黑暗里看不清楚。

他闭上了眼。

睡着之前最后闪过脑子里的画面是铁壳船跳板上彪哥那张白了的、汗淋淋的脸，和他用白胶布缠紧的食指。

明天去佛山。找陈德彪。

他翻身侧躺，右肩悬空，终于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