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城回到旅馆的时候，右手关节上的破皮已经凝住了。他在卫生间拧开水龙头，把血痂冲掉，冷水刺得他嘶了一声。血丝顺着水流进下水道，淡成粉红色流走了。

他拿毛巾擦了擦手，坐在床沿上。窗外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，照在对面楼的墙面上。隔壁房间没动静，李二虎应该已经躺下了。

杜城把灯关了，没脱衣服，靠在床头闭了眼。

睡了大概两个小时。凌晨一点多的时候，楼下传来动静——脚步声，不止一个人，在巷子里跑。不是路过的那种跑，是停下来的那种跑，跑完了就站住，像什么人在他住的这栋楼下面集合了。

杜城睁开眼。

窗户开着半扇，夜风裹着巷子里的声音送进来。有人在说话，压着嗓子，听不清内容，但能分辨出是三四个人在商量什么。然后有脚步声进了楼道，楼梯在响，一步两步三步，往二楼来了。

杜城从床上坐起来。他没穿鞋，光脚踩在地上，走到门口，侧耳贴着门板听了两秒。脚步声到了二楼拐角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往上。三楼。

他往后退了半步，右手摸到门把手，左手把门锁拧开。

门被踹开了。

第一个冲进来的人没看清里面，一只脚跨过门槛的同时，杜城的左拳从侧面砸在他太阳穴上。那人的身体往右一歪，脑袋磕在门框上，发出闷响。他哼了一声没来得及，整个人顺着门框滑下去了。

第二个人被前面的人挡了一下，慢了半秒。杜城已经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，那人扑空了一步，杜城膝盖顶在他腰眼上，那人往前栽倒，脸贴在走廊的地毯上。

第三个人手里拎着东西——像是钢管。他往后退了一步，把钢管举起来。走廊的灯亮着，杜城能看清他的脸——瘦长脸，码头白天见过的，彪哥身边的人。

瘦长脸的钢管挥下来，杜城往左偏了半步，钢管砸在他右肩上。骨头被铁管砸中的声音闷钝钝的，像锤子砸在厚木板上。杜城眉头拧了一下，但没退。他的右手同时攥住了钢管，往前一拽，瘦长脸被他拉了过来，杜城的额头直接撞在瘦长脸的鼻梁上。

咔。

鼻梁骨断的声音脆。血同时从两个鼻孔里喷出来，溅在走廊的墙上。瘦长脸松了钢管，捂着脸蹲下去了，血从他的指缝往外淌，一滴一滴砸在地毯上，颜色深得像墨。

杜城把钢管扔在地上，铁管碰着楼道地面叮当一声。他往走廊里看了一眼——楼梯口还站着一个人，没敢上来，转身跑了。拖鞋拍在楼梯上的声音啪嗒啪嗒往下去了。

“二虎。”杜城喊了一声。

隔壁的门开了。李二虎站在门口，穿着短裤和背心，手里握着那根铁钩子。他看了一眼走廊地上躺着的那两个，又看了一眼捂着鼻子蹲着的瘦长脸，然后把目光移到杜城右肩上：“城哥，你肩膀——”

“没事。”杜城活动了一下右肩，骨头在关节里转了一下，咔吧一声，“走了。跟上去。”

两个人从三楼跑下去。楼道里黑，声控灯被脚步声震亮了一盏又一盏。到一楼的时候大门开着，外面的巷子空荡荡的，刚才跑掉那个人不见了。

杜城站在旅馆门口，左右看了一下。巷子左边通主街，右边是死路。主街方向有一个人影正在拐弯，跑得歪歪扭扭的。

“那边。”杜城追上去。

李二虎跟在他后面。两个人跑出巷子拐上主街的时候，前面那个人已经跑出了几十米。杜城加速。他的布鞋踩在人行道上，步子大，频率快，右肩被钢管砸过的地方随着摆臂一扯一扯地疼。他没减速。

前面那个人跑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。巷子两边是旧楼，一楼全关着卷帘门，路面上有积水，踩上去水花溅起来。那人在巷子里跑了几步被墙角堆的一摞泡沫箱绊了一下，踉跄了两步。

杜城在他绊倒的时候追上了。他从后面一把抓住那人的后领，往自己方向一拽，那人失去平衡往后仰倒，后背砸在杜城胸口上。杜城没躲，借势把他往地上一按，那人的脸磕在地面的脏水里，溅起的泥点子落在了杜城的裤腿上。

“别跑，”杜城蹲着，一只手按在他后背，“谁让你来的？”

那人趴在水里喘气，嘴里灌了一口污水，呛得咳嗽。他咳了两声才说出话：“彪……彪哥。”

“彪哥现在在哪？”

“码头……铁壳船那边。”

杜城松开手站起来。地上的那人翻了个身，大口喘气，脸上全是脏水。

李二虎从后面走过来，看了看地上的人：“城哥，还追吗？”

杜城转过身往巷子口走：“去码头。”

“现在？”

“就是现在。”

两个人从窄巷出来，穿过两条街，往沙面码头的方向走。凌晨两点的广州街道空荡荡的，偶尔有一辆出租车从主路上开过去，车灯在路面上划出两道白亮的线。路边有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开着，白光照到人行道上，里面坐着一个穿制服的值班员正在打瞌睡。

杜城走得不快不慢。他的右肩疼，每走一步肩膀里面像有根筋在拽着扯，但他的手还能握拳，指关节攥紧了又松开，反复了几次。

到了码头的时候，铁壳船那边亮着一盏灯。船头的旗在夜风里飘着，灯是甲板上挂的那盏，白光打在跳板上，能看到有人影在晃。

杜城从码头侧面的铁栅栏翻了进去。落地的时候右肩撞了一下，他嘴里发出很轻的一声“嘶”，随即压住了。

铁壳船甲板上蹲着一个人，正在抽烟。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了一下，灭了一下。杜城走近了才看清他的脸——彪哥，白天在码头被他掰了手指的那个。

彪哥的右手食指包着白胶布，缠了好几圈。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，看到杜城的时候愣了一下，烟从嘴里掉下来，落在他自己的膝盖上。他烫得缩了一下，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。

“你别过来——”彪哥的手往后摸，摸到甲板边一根铁管。

杜城已经上了跳板。跳板在他脚下发出咯吱的声响。彪哥握住了铁管举起来，铁管的前端对着杜城的胸口。他的手在抖，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怕的。

“你叫人去了我住的旅馆，”杜城站在跳板中间，离彪哥大概五步远，“三个人。一个被我撞晕了，一个磕在门框上了，一个鼻梁断了跑了。”

彪哥握着铁管的手更紧了。他咽了一下口水，喉咙里发出一声粗响：“陈爷说了……你来了广州不能留。”

“陈德彪让你来的？”

彪哥没回答，铁管往前戳了一下。杜城往前迈了一步。彪哥的铁管戳空，杜城已经在他面前了。他左手抓住了铁管的中段往上一抬，彪哥的手臂跟着抬高了，空门露出来——杜城的右拳从他腋下的位置送进去，砸在肋骨上。第二拳砸在同一个位置，第三拳砸在同一个位置。

彪哥的手松开了，铁管从甲板上滚了两圈，咚的一声掉进了水里。他弯着腰往后退，后背靠在了铁壳船的舱壁上。他的嘴张着喘气，脸上的汗在灯光下亮晶晶的。

杜城站在他面前，右肩的疼又抽了一下，他皱了皱眉。“陈德彪在哪？”

彪哥摇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