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急。”杜城沿着窄街往回走，“先找个地方住下来。今晚再说。”

他在沙面找了家小旅馆，三层楼，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，前台是个戴老花镜的大爷。开了两间房，相邻的，都在三楼。杜城进了房间，把行李箱放在地上，从夹层里拿出那把匕首看了一眼，又放了回去。他站在窗前往外看——窗户对着巷子，巷子那头能看见码头的一角。铁壳船的船头刚好露出半截，红旗在风里飘着。

他看了几秒，然后转身出了房间，敲了隔壁的门。李二虎开门，嘴里正嚼着一根火腿肠。

“二虎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今晚去码头。”

李二虎把火腿肠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：“几个人？”

“就咱俩。”

“行。几点？”

杜城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，太阳正在往下掉，楼顶的影子拉长了，斜斜地铺在巷子的地面上：“天黑透。等我叫你。”

李二虎点头，把门关了。

杜城回了自己房间。他坐在床沿上，把左手的袖子挽到小臂中间，露出胳膊上一条旧疤——从肘弯拉到手腕的，颜色比旁边的皮肤白一些。他摸了一下那条疤，是冷的。外面的天正在从灰变暗，巷子里的光线一寸一寸地缩回去。

八点半，天全黑了。

码头的灯亮了几盏，照在水泥地上白花花的，像泼了一地的石灰水。码头上的工人散了大半，只剩铁壳船那边还有人影在晃。杜城穿着一件深灰色短袖，从巷子口走出来。他没有从码头正门进，从侧面的铁栅栏翻进去，落地的时候无声，脚掌先着地，然后脚跟着下去。

李二虎从另一侧翻进来，两个人隔着十几步，没有互相看，但速度一样，方向一样。

杜城往铁壳船那边走。他走过几个堆着货的防水布堆，绕过一堆缠在一起的缆绳。铁壳船旁边蹲着一个人，正在抽烟，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。

杜城走到那人身后三步的地方站住了。

抽烟的人没回头，但后背微微绷直了：“谁？”

“海南的。”

那人猛地站起来转过身。他个子不高，但肩宽，肌肉把工装背心撑得鼓鼓的。他手里的烟掉在地上，嘴张开了一半没来得及说话——杜城的左拳已经砸在他脸颊上了。拳头砸在颧骨上，骨头撞骨头的闷响，那人的头往右边甩了一下，身体跟着偏了半圈，膝盖软了一下又撑住了。

他扶着船帮稳住身体，嘴角有血渗出来，在码头的灯光下是黑色的。他舔了一下嘴角，看着杜城：“你他妈——”

杜城又上一步，右手握拳砸在他胃上。这一拳的力道送进去之后那人身体前倾，胃里的东西涌上来半口被他自己咽了回去。他整个人弯下去了，像一只被折了腰的虾。

杜城松开他，那人瘫在跳板上，缩成一团。

铁壳船里又出来两个人。其中一个跑得急，被自己的鞋带绊了一下差点摔倒。另一个手里拎着一根铁管，看到杜城的时候停了一秒，然后挥着铁管砸下来。

杜城侧身，铁管擦着他左肩砸在船帮上，哐的一声铁皮凹进去一块。杜城同时右手抬起来抓住了铁管的中段，往前一拽，那人被拽得踉跄了一步。杜城的左肘顺势砸在他下巴上，咔的一声，那人的牙齿碰牙齿的声音清脆得像石头对撞。

他倒下去了，铁管脱了手，在水泥地上滚了两圈，声音刺耳。

第一个被杜城打趴的人还蜷在跳板上，第三个站着的不敢动了。他退了两步，后背抵在铁壳船的舱壁上，喉咙里发出一个词：“别……”

杜城站在跳板边，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那两个。他弯腰把铁管捡起来，在手里掂了一下，扔到旁边的货堆上。铁管落在防水布上，闷响一声。

他转头看着第三个：“你回去告诉陈德彪——海南的冷库被砸了，我人来了。问问他，是想要我赔他的铁管，还是想要他自己下来跟我聊。”

那人没说话，愣了两秒，然后转身跑了。拖鞋拍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啪嗒啪嗒，越来越远。

杜城站在铁壳船旁边，码头的灯光照着他半边脸。他的右拳关节上擦破了一块皮，渗出一线血，他低头看了看，在裤子上蹭了一下。

李二虎从暗处走过来了，站到他旁边，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人：“城哥，打了三个，还有一个回去报信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他报完信，陈德彪会不会叫人过来？”

杜城把手插进裤兜里：“他叫人过来最好。省得我一个个去找。”

他转身往回走。翻过铁栅栏的时候，右拳蹭了一下铁栏杆，伤口又渗了点血，他没管。巷子里黑漆漆的，两个人并肩走过去，脚步一前一后，在巷子里回响。

“二虎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明天还来。”

“来。”

两个人走进了旅馆的门洞。头顶的老式门灯照着他们走进楼道，暗黄色的光把影子拉长了，打在楼梯的墙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