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远山的儿子第二次来的时候，是隔了整整两个月以后。

那天杜城正在院子里修篱笆，手里拿着一把旧锤子，把松动了的木桩一根一根重新钉进土里。他听到门口有脚步声，没有抬头，继续把手里的木桩对准位置，敲了三下，才直起腰来。

年轻人站在门口，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，头发剪短了，比上次来的时候整齐了许多。他没有背那个旧帆布包，手里只拎着一个塑料袋，袋子里装着几个橙子和一包茶叶。他站在门口，没有直接进来，像是在等杜城先开口。

杜城把锤子放在地上，拍了拍手上的木屑。“进来吧。”

年轻人跨过门槛，把塑料袋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。“叔，我在码头找了一份工，做了快两个月了。装卸工，主要搬海鲜。工资按天结，不算高，但能养活自己。”他停了一下，像是在组织下一句话的表达方式，“我以前在别的地方也搬过货，但不一样。”

杜城从屋里端了两杯茶出来，一杯放在年轻人面前，一杯自己端着。“哪里不一样？”

年轻人低下头，看着杯子里浅黄色的茶汤。“以前搬货，就是搬货。搬完了拿钱，走人，谁都不认识谁。现在搬货，会有人跟我打招呼，问我吃了没有，问我今天上什么班。下班的时候，有人会说‘明天见’。”

杜城在他对面坐下来。“有人跟你说明天见，说明你留下来了。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透过氤氲的热气看了他一眼，“码头那边谁带你？”

“一个姓周的师傅，大家都叫他周叔。”年轻人说，“他说他是从三亚调过来的，做了十几年冷链运输。他说认识你。”

杜城没有回应这句话。他喝完那杯茶，站起来，从屋子里拿出一串车钥匙，在手里掂了掂。“下午有空？”

年轻人愣了一下。“有空。”

“我带你去看看码头。”杜城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，“不是去检查你干活，是去看看你干活的地方，从另一个角度看是什么样。”

他们沿着海岸线往码头方向走了一段路，大约二十分钟，走到了一处能俯瞰港口的高坡上。杜城停下来，站在坡顶的边缘，看着下面的码头区。

港口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忙碌而有序。几艘渔船并排靠在泊位上，工人们正在把一箱一箱的海鲜从船舱里搬出来，放在平板车上。远处有几辆冷链车正在排队装货，车身上印着“杜城冷链”四个蓝字。

年轻人站在杜城旁边，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码头。“我每天在下面走的时候没有觉得它这么大，到上面看才发现，原来有这么多船、这么多车、这么多人。”

杜城说：“你在下面看，看到的是一块一块的碎片。你在上面看，才能看到它们是怎么连起来的。”他停了一下，没有转头，仍然看着港口，“你每天搬的那些箱子，从船上来，进冷库，再装上车，然后送到广州、深圳、上海。如果你把每一箱鱼都看成是某个人饭桌上的晚餐，你搬的就不是货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