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年轻人是在一个雨天的下午来的。

雨不大，细密如针，落在海面上，把远处的水天交界处模糊成一团灰白色的水雾。杜城坐在客厅的门槛上，看着雨丝斜斜地穿过院子，落在地面上。

雨水在干裂的泥土表面慢慢渗开，变成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痕迹，像是有人用很细的笔在地面上画出了许多不规则的轮廓。

他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半凉的茶，没有喝，只是端着，像是手里有一样东西能让注意力有个去处。

杯壁上残留的余温正在慢慢散失，他用拇指沿着杯沿轻轻转了一圈，像是在感受那些残留的温度消失之前最后的形状。

听到门响的时候，他以为是常虎来了。他转过头，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——二十出头的年轻人，穿着一件深蓝色连帽外套，帽子已经被雨打湿了，贴在头发上。他手里没有拿伞，也没有拿行李，只背着一个旧帆布包，包带松松地搭在肩膀上，末端因为受潮而微微卷曲。

雨水正顺着他的下巴滴落，在脚尖前的地面上汇成一小片湿润的印记。他的肩膀微微前倾，像是习惯了低着头的姿势。但眼神在看向杜城时并没有回避，像是在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，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排演了很多遍，现在只是按照顺序一句一句地往外拿。

杜城认识那张脸。不是因为他见过这个人，是因为他跟一个人长得很像。眉眼之间的轮廓，嘴角的弧度，甚至站姿都像——杜远山。他在杜城不认识任何人的情况下，仅凭这些相似之处，就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。

年轻人站在门口，没有进来，也没有开口。他站在那里，看着杜城，像是在等一个允许他开口的信号。雨还在下，他站在雨里没有动，像是忘记了要躲雨这回事。他背后的帆布包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半边，颜色比另一边深了一个度，背包带子末端有断掉的线头，像是用了很久没有更换过。

杜城把茶杯放在旁边的石阶上。“进来吧。雨大。”

年轻人跨过门槛，在屋檐下站定。他没有进屋，只是站在门口能避雨的地方，把湿透的帽子摘下来，捏在手里。水珠顺着帽檐边缘断断续续地滴落，在地面上留下几滴细小的痕迹。他把帆布包从肩上卸下来，放在脚边的干地面上，动作很轻，像是包里的东西不多，但也怕磕碰。

他张了一下嘴，像是想说点什么，又停了一下，然后才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像是怕自己的声音被雨声盖住：“我姓杜。杜远山的儿子。”

杜城点了点头。他的目光在年轻人脸上停了一下，像是在确认某些细节——眉眼间的轮廓，说话时微微抿紧的嘴角——然后移开了。“我知道。你跟你父亲年轻的时候长得很像。”

年轻人没有接话。他站在那里，像是在等杜城继续往下说，又像是在消化那句“很像”到底意味着什么。雨水从他的发梢滴落，落在手背上，他没有擦，也没有躲。

杜城示意他坐到廊下的另一张竹椅上。年轻人顿了一下，把湿透的帽子搁在一边，慢慢地坐了下来，像是很久没有坐在一把属于自己的椅子上。他的坐姿有些拘谨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，手指微微攥着裤子布料，膝盖并在一起，像是一个在陌生地方不知道该怎么安置自己的人。

“你父亲在里面，我见过他。”杜城说，“你来找我，他知道吗？”

年轻人摇了摇头。“他不知道。他在里面，每个月只能通一次电话。上次通话我没有提，不太想在电话里说，怕他担心，也怕话没说完电话就断了。”

杜城看着他。年轻人的手放在膝盖上，手指微微攥着裤子布料，雨水从他的发梢滴落，落在手背上，他没有擦。“你是想让我帮你做什么吗？”

年轻人低下头，沉默了一会儿。他像是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，确认它问的方向是自己愿意回答的。“不是。我只是想来见见你。他跟我说过很多关于你的事。他说你是我叔，是唯一一个在他进去之后还愿意替他浇水的人。他让我有空的时候可以来看看你。”

杜城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还说什么了？”

“他说那棵龙眼树是他小时候跟你一起种的。”年轻人的声音低了一些，像是在重复一句他记得很清楚的话，“他说你每年都会回去看那棵树，给它浇水、修枝。他说他自己做不到的事，你替他做了。”

杜城没有接话。他看着年轻人湿透的帽檐和微微颤抖的指尖，像是通过他在看多年前的另一个人。雨水在屋檐边缘聚成一串水珠，偶尔滴落一颗，在石阶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圆形水印。“你来找我，是想跟着我做事？”

“不是跟着你做事。”年轻人抬起头，目光没有闪躲，“我想重新开始。我在海口待不下去，认识我的人都记得我父亲的事。没有人愿意收我，也没有人信我会改。”